宋筑挥退了所有人,空荡荡的郡衙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然后宋筑问:“你知道你所谓朝中的靠山是谁吗?”
谢涂艰涩地说:“是毕国公。”这话一说出来,他就恍然大悟。
宋筑早就知道是毕国公在背后操纵一切,因而欲擒故纵,让他上蹿下跳却频频失手,有如跳梁小丑,终被毕国公视为废物。
宋筑是利用了对手的力量来除他。宋筑高高坐在座位上,长叹一声:“涂之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从一个伴读做到郡丞……”
谢涂自知穷途末路,索性撕下面具,冷笑一下:“郡王,不必伤春悲秋地念旧了,无论是伴读还是郡丞,都是走狗罢了,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不想再做走狗!”
宋筑眼中刚刚浮起的一点温意霎时冷却下去:“你投靠毕国公,不还是走狗么?不过是换了个主子!”
谢涂维持着跪姿,牙咬得脸侧青筋绷起:“我只是不想做你宋筑的走狗!都是人,凭什么你一生下来就是世子,是郡王,我却只能是个做了官也站不起来的奴才!”
宋筑盯了他半晌,问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如今你可以告诉我真相了。五年前,锁云门老门主和他的儿子公输勤,营救安老将军不成,返程时遇到盗匪伏击身亡,送去门中报信的玲珑令也未送达,致使锁云门未能逃过围灭之祸。
最近查得,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你做的,给老门主报假消息的是你,引他们入埋伏的是你,扣下玲珑令的,也是你。那时你只是个伴读,为什么那么做?”
他没有给谢涂辩驳的机会,直接问为什么。
谢涂也没有争辩,呵呵冷笑着答道:“因为,那时我已经用给司雷下药的法子,杀了安燕胜了!如果安老将军出狱后查出是我干的,他必然要我的命!我必须先下手为强。可是安老将军还有锁云门这帮死忠,他若死了,锁云门也饶不了我,我便只能一窝端了!你瞧不起的一个小小伴读,照样一连串地灭了他们!”
宋筑的手在案上紧紧握起,又问:“那么,你杀安燕胜,又是为了什么?”
谢涂仰起脸看着他,嘴角挂着邪气的笑:“为了您啊,郡王。那时老郡王病重,安燕胜因为他爹入狱的事与您不和,他们安家在军中威望太重,我不替你除掉他,他情急之下极有可能就反了,您连接任郡王的机会都没有!”
宋筑的声音微微发颤:“五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依照现在对你的了解……”他缓缓摇着头,“不对,你是有私心。说实话吧,安燕胜做了什么,让你非杀他不可?”
谢涂干脆放松地坐在地上:“郡王看得真透。没错,是我通匪,让他抓住把柄了。我还是个伴读时,就借帮您整理公文的机会窃取机密和军报透露给匪帮,从中获利。那时你当着人对我极好,外边都传说安老将军是死罪,他认为我在郡王你面前说得上话,要我帮忙把他爹捞出来,否则就告发我。其实你待我好,就如待府里的狗没什么差别,我哪有那本事?
就算是有,他拿着我把柄,日后还会翻出来威胁我,岂不是要被他拿捏一辈子?所以,没办法,只好杀了他了。哦,对了,那时我通的匪就是万旗山邹邢,我跟他们关系不错,他们又与锁云门和安老将军宿怨累累,伏杀之事,就委托他们做了。”
宋筑目光空洞,声音苍凉:“公输勤还把玲珑令托付给你。”
谢涂笑道:“当真白痴。”
如果公输勤知道是你干的,他该如何?”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那爷俩一起烧成灰了。哦,不,还剩下一支手臂。”
宋筑盯着他,半晌不出声。谢涂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什么。”宋筑微微一笑,眼底却无温度,“来人,押下去。”
谢涂奇道:“你不杀我?”
“你应死得其所。”
谢涂不明所以,即刻被押走。身后传来宋筑的徐徐话音:“谢涂,我早已将你视作并肩的兄弟,是你自己以为我需要奴才,跪着不肯起来罢了。”
谢涂硬挺着的一口气突然崩溃,眼泪不防备地漫了一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浑身脱力跪倒在地,任人拖向通往大狱的黑洞洞的通道。
他曾把很多有罪的、更多无辜的人拖进这恶兽巨口一般的通道里尸骨无存,未曾想有一天轮到自己。
书房中,墨不语失神良久,直到凉凉的手指触到面颊,才恍然惊醒。宋渊近在分寸间看着她,墨染的眸中含着痛惜和温存。
她总算找回声音。一切真相大白,胸腔里似是空荡荡:“原来如此。原来,都是他干的。你打算如何处置谢涂?”
“我想交给你处置的。”
谢涂的手上染满锁云门人的血,由她这个门主来处置,千刀万剐刀山火海都不为过。她却摇了摇头,自觉没有一丝心力能撑着她举起复仇的刀。
看她一脸疲倦的样子,他把她冰凉的两手合在掌中,温声道:“好,那我替你处置就是。”
她把额头垫到他肩上,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连日疲惫忽然潮水般涌来。宋渊见她一下子困得睁不开眼抬不起头,便将人打横一抱,轻轻搁到一旁的软榻上去。
她迷迷糊糊间还牵挂着心事,梦呓般含糊念了一句:“不归香……”她从雷子那里得来一个破解不归香的密钥,却不能说出来。
“放心。”他的唇在她眉间印了一下,“黑白判配出解药了。”
配出解药了吗?她心中一喜,又一松,一息间便沉入了香甜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