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六脸上露出痛恨的神气:“是那不肖子把他老子我推出来的,他就等着天打雷劈吧!”
墨不语:“……”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老妇不厚道地笑出声来。车上众人原本因为预知自己踏上的是条死路,均是心如死灰神情麻木,听到这两人吵嘴,忽然找到一点乐趣,好几个人都跟着笑起来。
就连之前嫌弃女孩哭声吵的两个盗匪,也听得起劲,没有阻止他们,反而跟着一起嘲笑。
陈老六恼羞成怒:“就知道笑,到时候你们就笑不出来了,你知道我们要给送去哪里吗?”他声嘶力竭,有些癫狂之状。
墨不语眼中闪了闪:“不是说送到万旗山主那里去吗?想来是去做苦力的吧。”
“苦力?你做梦吧,别说苦力,奴隶都没机会做。这一车的人都是盘中餐。你知道不知道,万旗山主吃人,每天都要吃一个活人,撕着吃,活生生地,一块肉一块肉地……”
墨不语皱起眉,捂住了小谷子的耳朵。
听到陈老六的一番话,车上的人又陷入恐惧的沉默之中,所括陈老六自己。他话说到最后,自己把自己吓得筛起糠来。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念道:“奴隶……”眼中亮起来,急急忙忙爬到车笼的最里端,朝着驾车位上的两名盗匪乞求道:“兄弟,两位兄弟,你们看,我身强力壮,我什么都能干,求求你们另抓个人把我的人头数顶上,小人必定感恩戴德,愿给两位做牛做马!”
两名盗匪没理他,他倒透过车笼栅栏看到一名蹲在路边的叫花子,赶忙指着叫花子,直着嗓子叫道:“那里有个活人!两位可把他抓来顶上!”
其中一名盗匪突然回过头,手中马鞭狠狠抽来,准确地穿过栅栏抽在陈老六的左眼上。
陈老六惨叫一声,捂着眼向后摔倒。
盗匪冷笑道:“爷爷刀下砍过百颗人头,却不愿砍你的脑袋,免得狗血污秽脏了我的刀。”
陈老六绝望地号哭起来,同车的人被吵得不耐烦,老弱女子一起动手,按手的按手按头的按头,用笼底铺的稻草堵了他一嘴。
两名盗匪扭头看着他们闹,鼓掌叫了几声好。收拾了陈老六,车笼中的人们心中均是想着死便死,无论如何也不能像陈老六这般无耻又窝囊,心情莫名地轻松了许多,渐渐接受了赴死的命运,开始互相聊起天来。
他们本是一个城的,有的原就认识,不认识的一掰扯就能扯上亲戚。话来话往中,其他人渐渐感觉这一车除了陈老六都是自家人,自家人一起去死,也没那么可怕了。
老妇忽然记起还没问墨不语是谁家的姑娘,便转过来询问她。墨不语眼中暗暗闪了闪,道:“我是周县令的远房亲戚,您叫我小粱好了。我父母双亡家中无人,这次原是来投奔他的,没想到来了之后才知道县衙都被占了,周县令也不知去哪里了。街上全是拿刀的人,我不知该往哪里跑,幸好一位大姐收留了我……”小粱这个名字,是她就着小谷子的名现起的……
躺在地上装死的陈老六忽然睁了睁眼,转头看了墨不语一眼,眼只闪过一丝狡诈之气。
车笼中的人却是唏嘘起来,七嘴八舌:“周县令是个好官啊。”
“周县令两袖清风,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还常拿自己的饷银出来,给穷人施粥。”
“可惜周县令怕是不成了,带兵守城时我亲眼看到他受了重伤……”
墨不语一惊:“什么?!”
说话的老者叹道:“我看到他中刀了,太乱了,后来不知被谁背走了,就此失踪了。我看他那伤势,多半是活不了了。”
她听得心中发凉,脸色变了。
老妇赶紧抬手拍了那老者一下:“别说了!说不定周县令福大命大呢!”然后拉起了墨不语的一只手,温声安慰,“小粱别担心,周县令好人有好报,一定会没事的。说起来,你是周县令未过门的媳妇吗?”
墨不语:“哎?”
未等她回答,老妇已经自说自话起来:“老身一听就明白。要不是未过门的媳妇,怎么会冒着匪祸进城寻他呢?姑娘长得这么好,跟周县令般配的很。唉,可怜这一对苦命人,偏碰上这祸乱……”
墨不语:“……”这哪跟哪儿啊?不过,“未过门媳妇”这个身份倒能更稳妥地解释她的来由。于是她便没吭声。
老妇人更加笃信自己猜对了。大家伙面露同情,为这一对苦命鸳鸯长嘘短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不幸。
笼车出了河朔县城,一路沿着曲曲折折的道路深入群山。通常盗匪们绑票勒索都会蒙住人质的眼睛,免得暴露匪巢所在。这次非但没蒙眼,押运的车厢都是通透的大笼子,显然不介意他们记住路线,更说明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单程旅途。
一路上每每路过村庄,均是满目疮痍少见人烟,明明没有被外敌入侵过的土地,却被自家的乱匪践踏得不成模样。
一个日夜之后,他们进入崇山峻岭深处。昭平郡内这样的地势很多见,这边的山势却格外复杂。这片区域墨不语之前也曾探索到边缘,她是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发现机关器储存库的。
她知道这里面必藏着万旗山大本营,可是上次还没来得及寻到具体位置便被发现,匆忙逃脱了,这一次回来必要探个清清楚楚。笼车沿着狭窄谷底每行一段,山头便响起呼哨之声,驾车的盗匪也发声回应,可见望风的盯得十分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