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想卷入齐国的纷争,见人马都走了,也回到府邸。
第二日是正月初一,本是各家放鞭炮、往来拜年的日子,按着以往,齐侯都要在宫城外摆下戏台,摆上三天的百戏供民众取乐,还要命士大夫们馈问乡里,为庶民乡老赐食赠物,如今五位公子屯兵于城内,战乱一触既发,齐民们哪里还敢出来,纷纷关闭门禁,足不出户。
宫城内齐无亏占据内城,另外五位公子把住外城四个城门,因双方实力不较上下,谁也不敢先动手,每日只互相对峙着叫骂。
齐无亏站在营前大声道:“你们几个叛臣逆子,我奉君父之令宣你等进宫受赏,你们却违抗君令,带兵造反,当真不怕受国君的责罚吗?”
齐商人在对营喊道:“让我等进宫受赏?只怕是你齐无亏的主意吧!你若能将君父请出来,我们二话不说,立刻就退兵。”
“你们几个逆子,君父有病在身,你们不思侍奉左右,还要君父自己出来相见,不怕天下人寒心吗?”
齐潘道:“我们数月前就要进去探望君父,是你把着宫门,不让我们进去,如何现在又要让我们进去了?”
“我一切只以君父的号令为尊。”
齐元也在城头喊道:“我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可仅凭你一句话,就把我们呼来喝去的?”
齐无亏道:“我是你们的长兄,君父的嫡长子,连传话的主也做不得吗?”
齐商人道:“你既是嫡长子,君父怎么不让你来做齐国的世子?你这个嫡长子做得怎么样,恐怕你自已最清楚吧?”
齐无亏怒道:“别说世子现在不在,就是他在,他敢和我当面对峙吗?论武功才能,我哪一样不比他强,不过凭着管仲的一句‘有贤德’,就把他立为世子,谁能告诉我,贤德是什么?”
五位公子一番唇枪舌剑,每日只是骂战,如此对峙了几日,众百官大夫也无人敢相劝。
任宫城外闹得天翻地覆,重耳这里整日无所事事,每日和兄弟们喝酒谈天,练习武艺,或和平戎厮守在房中而已。
这日夜间,重耳睡到半夜,被哭声惊醒,睁眼一看,见平戎坐在床头嘤嘤哭泣,重耳忙问:“夫人这是怎么了?”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君父向我哭诉道:寡人平生这么多的姬妾和子嗣,死了却无人为寡人敛葬,连一副棺木也没有,使寡人为千虫万虿所啮食,寡人死不暝目啊!梦中的君父其状凄惨,老泪纵横,着实让人心酸,我一觉惊醒,犹觉心里酸楚难抑!”
重耳为平戎披上外袍道:“夫人日间思虑过多,致使神魂难定,梦寐缠身,夫人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平戎突然跪倒在重耳面前,哭道:“公子,妾身有一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公子派谴几个得力之人,潜入宫中,一探究竟,君父是死是活,总得给世人一个交待。”
重耳沉吟片刻,“请夫人放心,我必定全力促成此事。”
第二日,重耳将狐偃和几位弟兄唤来,商讨潜入宫中打探齐小白消息一事。
狐偃道:“五位公子如今把住宫城,僵持不下,宫中守卫必定森严,咱们此去风险不小,再者这是齐国人的事,于咱们并无干系,大可不必搅这趟浑水。”
众人有支持的,也有反对的,各具说辞。
赵衰道:“齐侯对咱们一向不薄,如今众公子争位,置齐侯于不顾,咱们若能将此事打探清楚,也不失为一桩义举!”
胥臣先轸也表示同意,狐偃这才默许下来。
胥臣提议道:“此事颇有风险,若能得到陈完的帮助则更为有把握。”
重耳便让赵衰,先轸,颠颉和魏犨四人跟着自己,到陈完府上来拜访。
陈完殷勤招待重耳一行,重耳将来意说明,陈完道:“此事拖了这许久,是该做一个了断了,贤弟放心,我自有办法。”
陈完让五人当晚住在自己府上,翌日过来,让五人打扮成送菜的贩子,和一众小贩一起,推着板车往宫城去。这五位公子虽守着城池,饭还是要吃的,每日都由陈完等人带着家丁护送着菜贩子,经由宫城旁边的小角门出入。
陈完带着众人推着板车,扛着菜蔬果瓜之类经过角门,守门的人早已熟识陈完,话也不多问一句,就放了行。一行人先到后膳房,菜贩们把东西放下就原路返回了,重耳等五人趁人不备躲入隔壁的物料库。
陈完向重耳道:“晚上我会在宫城外的角门接应,到了丑时,你们务必要出来。”说完便领着家丁去了。
重耳一行等到晚间,听着外面已寂然无声,才走出物料库,一路潜行至前面的燕寝来。因五位公子都在外朝对峙,燕寝附近竟然空无一人,一行人大摇大摆地来到正门口,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大门上只加了一把铁锁,围墙上还加了三尺高的墙头。
围墙虽高却难不倒大家,大家施展轻功,一纵身就翻了过去,赵衰放下吊绳,把重耳拉了进去。
众人站在庭院中,但见草木萧索,枯木垂枝,似乎已经很久无人打理,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晦暗阴沉。
众人走进大殿,赵衰点起一支火折,重耳四下打量,只见灰尘蒙几,油灯上的蜡油早已燃尽,地上随处是倾翻在地的盆罐等物。
众人屏息静气地往里走,魏犨忽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抬脚一看,原来是一条蠕动的蛆虫。魏犨连连甩脚,其状痛苦不堪。
颠颉哈哈笑道:“想不到魏兄弟如此豪杰之士,竟然惧怕一条小虫子,信不信老颠我现在就能吃了它。”
颠颉一说话就声如洪钟,将寂静空旷的大殿震得嗡嗡作响,先轸忙示意颠颉不要说话。颠颉道:“怕什么,我看这里根本就不象有人的样子,齐小白大概早跑出去了。”
众人虽不说话,心下都以为然,不料刚走到内室门口,便闻到一阵异臭,赵衰举着火折往里照去,见床榻上依稀有个人,众人走近一看,此人身着夔龙纹锦袍,腰佩玉钺玉佩,应是齐小白无疑了,只是身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密密麻麻,任是三九寒天,这些蛆虫在齐小白的尸身上肆无忌惮地扭动着,白的青的红的,将齐小白的面目咬啮得浑沌一团,已然难以辨认。
众人乍见之下,都觉恶心欲吐,忙退身出去,重耳忽然脚下一绊,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去,依稀是一个横躺着的宫女,头上的鲜血早已干枯,看来已死亡了有数月之久。
众人忙不迭退出房中,先轸向颠颉道:“颠兄现在可还能吃得下那虫子?”
颠颉瞪先轸一眼,见重耳脸色不好,将斗气的话又咽了下去。
重耳一行从原路返回外城,到小角门处,陈完已侯了多时,见了众人忙上来问:“如何,找到齐侯了吗?”
重耳将刚才所见叙了一遍,陈完叹道:“这也是意料中事,只是可惜齐小白生前称霸天下,死后却落得无人收尸的下场。”
重耳问:“陈兄接下来如何打算?”
“齐侯既死,怎能再容齐无亏假借君令,胡做非为,贤弟劳累了一日,先回去歇着,剩下来的事交给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