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收起瓷瓶,转身出了场子。先轸朝大家点点头,原来刚才趁着工头与重耳说话之际,先轸已经及时用柳木棒接了些许粉末出来。
胥臣将残留在柳木棒上的粉末用指甲刮下些许,放在鼻端嗅了嗅,拉着重耳等人到一边,道:“我预料的果然不错,这是砒霜无疑,这砒霜加入锅中,化成雾气挥散出来,那些工匠们日夜受其烟熏炙烤,深入肺腑,所以一旦发病便已中毒至深,无可救药了。”
颠颉道:“既如此,废话少说,咱们现在就掀了他的锅,免得他们再害人,那日老颠我被狄贼抢走了兵刃,心里就一直憋屈,今日正好让老子出口恶气,老子就算赤手空拳,打门口那一帮小子还是绰绰有余。”
先轸道:“此事鲁莽不得,明天就是烧炼出锅之期,不如再等一日,看他烧出来的可是银子不是。”
狐偃点头,众人商议定了便各自走开去。到了第二日,杜乙和工头一起来了,杜乙在场院南面摆了个供案,放上太上老君的牌位,先行上香,口中念念有词,祝祷一番,接着让工头和匠人们也分别敬过香,侯着吉时一到,下令出锅。
匠人们将锅子下部的阀门打开,铜水慢慢流进一旁的土槽中,待稍稍冷却,工匠们将槽中的铜料取出,放入模具中按压成饼状,然后切开来了,从模子中取出,再放到通风处彻底吹凉。
这一通手脚,三十来个匠人整整忙活了一日,重耳等人见那铜饼冷却后,一个个洁白光亮,和真正的银饼毫无差别,都暗暗称异。
杜乙见一撂撂的银饼放在木架上,足有五、六百斤之多,十分满意,向众匠人道:“此番得太上老君保佑,功到既成,你们每人可得一个银饼的工钱,过两日再添置一锅,共六口锅,烧成以后少不了多给你们一些好处。”
众匠人一齐千恩万谢。到了晚间时分,匠人们都已入睡,狐偃叫起众兄弟道:“此时再不动手更待何时。”
重耳道:“我有个主意,只是少不得要请舅父亲自出马。”
重耳把主意说了,众人都道:“这太上老君也只有舅爷当得。”狐偃也无异议,当晚狐偃和胥臣两人乘守卫不备,还是从后墙翻身出去,准备物事。
这里众匠人睡到四更时分,忽听外面一阵叫嚷之声,就听场外值守鼓风炉的匠人喊道:“太上老君显身了,太上老君显身了。”
石室内的匠人当即从地上翻身坐起,一齐拥到场上,见一白袍老者,白发白须,手持拂尘,腰挎葫芦,站在场中,见了众匠人,一纵身跳上身后一棵三丈高的大树。
匠人们纷纷跪下磕头不迭,太上老君俯视众人道:“听说有人打着本仙翁的名号,私铸银钱,可有此事?”
匠人们吓得不敢说话,只是磕头不住。工头听到动静也从前面赶来,见了立在树上的太上老君,惊诧之外又有几分疑惑,不知如何应对,太上老君突然厉声朝工头道:“兀那俗夫,你不仅私铸钱银,用诡诈淫巧之术以铜钱冒充银饼,还用花言巧语欺骗众人,害了诸多匠人的性命,如今那些中毒而亡,被你埋在乱葬冈的冤魂一齐到阴曹地府向阎王告状,阎王又报到天帝那里,要拿你是问。”
工头听了乱葬岗三个字,浑身一哆嗦,这才信了眼前的确是太上老君下凡,忙跪倒在地,哭道:“小的是无辜的啊,这些都是公子无亏和杜乙让我干的,小的一个工头,哪里有胆子做这个?”
此时杜乙也已经得报,说太上老君在炼炉场内显身,忙带了一众家丁过来,进了门,正听见工头的一番话,气得直啐道:“没种的兔崽子,被贼人一句话就吓得破了胆,看我过会儿怎么收拾你。”
太上老君见了杜乙,用手一指道:“来了,来了,本仙翁要找的正是你。”
杜乙在房中摆上太上老君的牌位,本就是为了装神弄鬼,唬弄住工匠而已,自己哪里真的就信了,当即对家丁道:“快将那贼人从树上射下来。”
家丁们不明所以,只道真的是神仙显灵,犹豫着不敢动手,太上老君口中念念有词,正值一阵风吹过,后山旷野传来一片凄厉的呜咽之音,似无似的鬼怪在嚎哭,让杜乙和工头等人脖颈发凉。
太上老君挥动拂尘,颠颉,魏犨和先轸等人早已准备好,觑准时机,将五架燃烧着的火炉一齐踢翻在地,登时火舌漫侵,烈焰卷地,烧得火红的炭木煤块滚落开来,将场上的干草,木柴等物一齐点燃。
匠人们见此变故,纷纷夺路而逃,杜乙也无暇顾及太上老君,让家丁守住门口,不让匠人们逃出,一边四下喊人救火。
颠颉和魏犨哪里还能让杜乙逞能,不过略略施展开腿脚,就将杜乙和一众家丁打得哭爹喊娘。重耳打开大门,引着匠人们冲了出去,大家离开公子无亏的府邸,一直来到街市上,重耳才让匠人们各自逃散去,大家转头远远看去,齐无亏的府邸已陷入了一片火海。
颠颉埋怨先轸道:“要不是你刚才催着我,我差点就生擒了杜乙那小子,如今却让他白白捡了条性命。”
重耳道:“就把火就算烧不死杜乙,齐无亏知道后,也够他消受的。”
众人心情十分畅快,一把火将兄弟们多日来的愤懑之情烧得无影无踪。
颠颉问胥臣:“舅爷这身太上老君的打扮想必出自胥先生之手吧,若不是早知道了内情,我老颠也差点信以为真。”
胥臣道:“那日咱们经过上等客房时,我就留意到正堂上有一尊神像,昨晚少不得向神仙爷爷借了衣物来,给舅爷用上,我又将白石灰抹在舅爷须发上,夜间众人也不及细看,约略就骗过了大家的耳目。”
魏犨道:“这口气是出了,可咱们依旧是身无分文,如何去得临淄?”
重耳从袖中掏出几个银饼,“你们看这是什么?”
原来重耳趁乱将走时,抓起几把晾在木架上的银饼,兜在衣袖里。狐偃道:“虽然明知道是用铜做伪而成的银饼,但成就大事者不拘小节,咱们少不得借它一用了。”
众人遂连夜往临淄进发,靠着几个银饼,到也省却了乞讨求食之苦。不几日众人来到临淄城外,这里虽还只是郊邑,已是车马充盈,客商行人往来不绝,摊贩随处而歇,来自中原和蛮夷的各色人等,身着奇装异服,与重耳等一般好奇地左顾右盼。
众人到了城门口,仰观城墙,见临淄城果然是气势恢宏,规模气度不可与别的国家同日而语,仅外城就有八个大门,十六扇小门,众人见城门口高悬着朱雀门三个大字,就知是外城的南门了,那城门有五丈高,七丈宽,足可容纳十几辆马车并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