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这般说法,令十七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若不是我亲眼所见,你这样一个带了丹厌的姑子在我眼前说这些话,我定然是不信的。”十七带着笑断断续续道。
十二看了眼大笑的十七,又看了眼江意,也道:“我也同十七一样……若不是亲眼所见……当真……”
“我也一样。”江意道。带了丹厌应当是不能使用丹朱之术的,但是这具身体有些特殊。她原以为丹厌之人不是不能使用丹朱之术,而是使用丹朱之术的时候会过分痛苦,如今一看,似乎并不是这样。
比她坚毅者百千万,可是,没有一人能使出丹朱之术,说明此事与心性无关。
丹厌应血脉灵气而生,阻隔巫族之人的灵气,便教他们无法使用丹朱之术。那若是体内灵气没有了呢?
江意陷入思虑中,王恒见她神情转变,便以为是她们方才说的话伤到了江意,故言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小意你实在令人感到意外。”
“我也有些意外。”江意垂了眼眸,清秀普通的脸上,睫毛却有些长,半阖住墨色的眼眸,氤氲,似是没有半点情绪,却又令人不由得感到怜惜。
这具身体的记忆,只有五岁以后的。小小的宅院,紧紧抱住她瘦小身躯的女人,耳畔响彻不断地讥言冷语,旁人满恶意的眼神。
这是这个小姑娘的记忆。
这种感觉其实很奇怪,分明不是她所经历的一切,又好似她经历过一般,眼前一幕幕的,走马灯一般的上映。
她应该感到难过呀,可是这个小姑娘和关在钟山十八年的她一样,似乎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
感情也是,她不会哭不会笑,和她一样,也不懂什么叫做难过。
“小意。”王恒的声音响起,他修长宽大的手也放在江意的头上,到底是十六岁的少年,骨架早已长开许多,手掌也令人觉得格外踏实。
对上江意抬起的视线,王恒露出温柔的笑意来。
“我们在呢,小意。”他的言语简短有力,令江意一怔。
心头浮起异样的情绪,这是她在关在祭坛的十八年里头,不曾有过的感觉。
江意轻轻的点了点头,也露出了笑容来。
她不是孤身一人了。
马车一行行至深夜停止行进。众人皆已入睡,江意心中想着事情,不能入睡,便起身将蓍草摊开,借着微弱的灯光筮卜。
“不睡么?”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用极低极低的声音对江意道。
“有一些在意的事情,想算得清楚一些。”江意也轻声回道。
十七看了眼被江意摊散开的蓍草,又看向江意道:“易术卜术诸多,你为何唯独喜欢筮卜?”
“不是因为喜欢。”江意否定了十七的话,一边拨着蓍草一边续道,“因为适合,丹朱矿中灵气浓郁,多生蓍草,用蓍草作占,会比别处灵验些。”
十七嗤笑一声回道:“原是如此,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好奇什么?”
“你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既懂巫又晓道,好似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一般,若不是知道人无法长生不老,我都要以为你是个百来岁的妖怪。”十七的语气带了几分玩笑。
江意忍俊不禁。
“是个常人。”江意轻轻回道。
十七却是一笑置之,他是第二次听江意说这样的话,不由得口中调侃道,“若是如你这般都是常人,那世间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江意此时已得出卦象,她将蓍草收好,放入袖中,脸上露出了稍许轻松一些的神情。
“常与非常,一念之间。”江意说着,便看向了十七,微微一笑。
十七怔怔然,昏暗的车厢中,江意轮廓模糊,只是那双眼却好似一泓星泉,流淌着着湛蓝与辉。
分明只是个小丫头啊,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眼睛呢?
忽的,车外有稀稀疏疏的脚步声传来,十七下意识扑身上前,将坐着的江意压在手臂下,二人皆变成侧躺的姿势。
车帘被掀开,负责巡查的巫侍往里看了一眼,见众人皆是熟睡的模样,便又将帘子掩上。
而江意和十七正好面面相觑。
“身手敏捷。”江意用手掩住嘴,用低哑的声音夸赞道。
十七扯了扯嘴角,有些责怪道:“这么不小心?若是方才巫侍发现如何是好?”
“不会。”江意笃定道,“因为有你,所以不会。”
因为有你,所以不会。
江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十七听来却已有了别的意思,他脸颊微红,伸出手去将江意散乱的鬓发绕至耳后,随后低哑道:“早些休息吧。”
话语落下,他便转过身去,背向着江意。
江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枕着头,阖上了眼。
快了,就快了。
她所等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