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钝的十七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不当,忙忙上前蹲在正洗去手上血渍的江意身边,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方才我只顾着自己的事情了。”
江意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水洗干净手中的血渍后,起身甩干了手上的水,才出声道:“你没什么好道歉的。”
人本就是为自己而活,看重自己胜于别人,只要不违背原则,好似也没有什么问题。
而她对方才十七的态度,也没有半点生气。
被关在钟山的那十八个年头里头,自她有自我意识以来只见过师父和父亲。很小的时候,她似乎是被婢女照顾的,但从她开始记事之后,身边便在没有人照顾她。
再之后出现在她身边的,是师父。
父亲几个月才会来看她一次,来时总会带上许多礼物,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说上许多对她表达诸多歉意的话。她只是听着,几次心中有伸手拥抱父亲的冲动,但到底还是忍了下来。
她是江家的工具。
工具,怎么可以拥有感情呢。
而她与师父,却几乎是朝夕相处了。
从记事起到她的十八岁那一年死去,师父却一直都是她初见时的模样,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师父会不会是长生不老的仙人呢?她有时候会这样想。书中说,仙人与凡人不同,没有七情六欲,不通喜怒哀乐。
这么一看,师父也的确是长生不老的仙人了。
师父。
洞悉世事如你,我今日之境遇,你是否也早已察觉?
“对不起。”十七见江意只说了一句话便不再吭声,又闷声道了句歉,“对不起,对不起。”赌气般的,他又说了两遍。
而对十七这般孩子气的行为,江意只是抬头看他,露出笑容来,“你若真的感觉抱歉,便为我做件事。”
见有弥补的余地,十七立刻回声道:“什么事?”
“平日里头你采的绾朱,能不能留几块给我?”其实这事,她自己做也是一样,但既是这人心中愧疚,那么交给他,让他心安理得几分也好。
私留丹朱一事,矿中虽是不允,但十七既是做过一次,便不会怕第二次。江意提出这般要求,也只是爽快回声道:“好。”
“我还有一事要问你。”江意却又道,“你求学易术,是为何?”
“我……”十七虽是有几分迟疑,但还是看着江意的眼睛如实回道,“我十分向往道家之人的磊落率直,虽是身上带了一半巫族人的血,可是,若是有可能,我想成为道家门下的人。”
他想成为那样的人。
“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理由。”江意回道,视线却眺到了湖畔上头,湖畔之上,诸多萤火星星点点,在深夜之中,连湛蓝色都带了几分暖意。
“但是,你有想做的事情,这样很好。”
虽是如今还不清楚,但她也应有该做的事情。
“《易》有六十四卦,起于‘乾’‘坤’……”江意的声音传进十七的耳朵,让十七一愣。
这便开始授业了?
十七虽是愣了愣,但很快跟上了江意的步子。
二人一前一后一低一高走着,一个说,一个听。
世间之事,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蔽则新、少则得、多则惑。而她能做之的,唯有静待时机,顺势而为。
夜幕沉沉沉尽,终至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