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甘根本就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换了四个人的。
四肢，身体，甚至脸，那些被剥皮的少女有些时候甚至是清醒的，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离开，不是疼痛，而是绝望。
浮梦低着头，实在不忍这一幕。
浮梦看过地府无数的残躯鬼魂，却从未真正这般看到一个人在操纵着别人的死亡，觉得陈甘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恶鬼，一个甚至比许多恶鬼更要像鬼。
浮梦记得师父曾经说过，如果鬼都是人变的，可鬼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或许更单纯。可是人不一样，人永远都会被自己内心的欲望所支配，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浮梦只觉得这样的陈甘，真的很可怕。
圣女不肯接受这一切，她在巫水族长大，自然知道自己当初生病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而是因为咒。圣女终究对族人有着亲人情谊，她恳求，让陈甘带她回去。
可是，陈甘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给她下了药，让她变得浑浑噩噩，而陈甘很快就回到了巫水族，带回去那四具少女的躯体组成的一个假的圣女。
当然，已经死了。
巫水族的人在看到圣女尸体的时候，不是大快人心，而是在狂笑之后，转变成漫天的哭泣声。
陈甘已经做好了被他们打骂的准备，可他全然没想到，巫水族的人会哭。
巫水族的人哭泣着，为圣女，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很多人把圣女的出走当作是孩子的一次撒娇，并没有认真计较，他们骂得很凶，可是下咒只是希望给圣女一个警告，让她记得要回来。只要圣女回来，他们就会把所有的咒收回，哪怕收到反噬也无所谓。他们真的不是想要圣女的命。可是他们心中更多的哭泣时为自己，黑水带来的影响已经越来越严重，他们或许真的活不下去了。
陈甘要带走圣女，也能狠心杀了那么多的少女来换圣女的命。可是对巫水族人他终究心存着一份柔软，他并不想让他们死去。
可是他没想到，巫水族的人想的不是如何活下来，而是希望陈甘让他们能够无痛无病地死去。
陈甘的手在抖，可是求他的人是小包子。
小包子是最早发现黑水的人，如今已经深受影响，整个人已经瘦的皮包骨，看起来有些像鬼。
陈甘问他，到底哪里痛。
小包子在地上满地打滚，说，哪里都疼。
那天晚上，小包子拼命求他，他说：这条命是陈大哥你给的，要不你就行行好，收回去吧。如果当时你没有救活我，是不是现在我就不用忍受这样的痛了？
小包子的话对一个大夫来说，很绝望。
当病人都不想活下去，大夫你能做什么呢？
或者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他们最后的愿望，让他们，安详地死去。
要让人生不容易，要让人死，就不过是一方药的事。
陈甘没有想到，小包子的家人，在看到小包子离开之后，并没有对陈甘表现出任何的愤怒，他们强忍着痛苦，对着陈甘鞠了躬，就像很多年前，小包子被陈甘救了之后，他们全家人来到陈甘面前鞠躬一样。一瞬间让陈甘有些恍惚，就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他不是让小包子死了，而是再一次救了小包子。小包子的妈妈低声对陈甘道：陈大夫，谢谢你。以前你救了我的孩子，现在又救了他一次。可惜这辈子已经不能还你什么了，来生我们一定好好报答你。
陈甘看着他们的红肿的眼睛，说不出一句话。
有了一就有了二，当来找陈甘，希望自己能够安详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陈甘也开始麻木起来。
配置毒药，看着他们从容喝下，再看到他们的尸体被抬走。
陈甘有时候一句话都不会说。
浮梦看到这一幕，仿佛看到了人间地狱。就算在梦里，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可怕的静默。
族里不断演奏着安魂曲，伴随着的只有痛苦的呻吟，这里有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有黑发人送白发人，甚至还有一家人一起吃了药，手拉着手，死在了自己的家里。直到过几天被发现，才被人埋葬。
没有人想活下去，只有早点死去和晚点死去的区别。
浮梦想起陈甘在牢狱中说的那句话：我没有杀人，你们没有证据。
陈甘的一世真的要为巫水族的灭绝负责吗？巫水族的水源断并不是因为圣女离开之后，神的暴怒，而是因为那年天下大旱，哪里都缺水。只是巫水族的族人与世隔绝，才不知道。这是天灾，如何怪在人身上。
黑蛇的出现是陈甘上辈子的错，可是这辈子……
巫水族人的死亡，是他们自己的恳求，陈甘真的，杀人了吗？
浮梦开始迷茫起来，她无法评判陈甘这样的做法对错。
陈甘的眼神也偶尔迷茫，他用十年时间来换和圣女在一起的时间，用别人的性命想要换回圣女的自由，可是现在的一切，和他最初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他现在，就像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