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后,凉凉的道了一句,美色最是消磨军心。
郑青蓝哼哼唧唧的反驳,但是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大概是词不达意。所以故作模糊吧。
夜里下起了雪,我听着外面雪压折枝头的声音,摸索着墙上的笔画,快过年关了吧,过了年后,就是苏络青大婚了。
大寒那日,天气寒冷异常,郑青蓝站在十步一摇,不停的打冷颤,手中刀戟随着碰撞道地面,我听的一清二楚。
一早上,我摸索着理了理发髻,站在墙边刻画着。
赵恒来了,我听着外面多人的脚步声,猜测到。
宫中太监的靴子只纳三层底,所以脚步声略重;而赵恒的八宝朝云靴纳了十层底,外面裹了一层防水鹿皮,脚步声有些踢踏。
还有一道脚步声,沉稳,规律,步伐大,应该是身负内力,常年习武之人。
“皇妹,你猜朕带谁来看你了。”赵恒看着我的背影,语气调侃。
我没有转身,只是一笔一画的在墙上的画着,嗓音冷漠:“我知道,今日你是来赐死的,不必多余的请人来送行。”
赵恒忽然笑了,咯咯咯的笑得我心里发毛。踢踏脚步声渐近,他走进牢房,挨着我的肩旁:“朕的好皇妹,你这么聪慧,真是叫朕觉得什么惊喜的都是多余啊。”
我没有理会他,只顾自的画着。
赵恒受了冷落,没话找话道:“嗯,楚德送来的伙食很好啊,将你都养胖了。”
闻此,我跪坐在地上,藏匿腹部的线条,一本正经的在墙上刻画。
赵恒自觉无趣,讪笑道:“既然如此,这三个盘子,你随便选一个吧。”
我偏头看向一片黑暗处,有三道太监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停在我面前。
这盘子里装的是什么,我根本无需看,无非是宫廷里流传甚广的,留得全尸的法子。
静默许久,我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隐隐听到几声惊异的抽气声,大概没想到,我会选择此,了解性命吧。
过了许久,赵恒咳嗽了几声,难得语气平缓:“你与苏将军到底是结发夫妻,就让他,送送你最后一程。”
陆陆续续有脚步声离开,我回头盯着墙壁。
身后之人,也未开口。
“至道三年,也是这样冷的天气,晚上宫中巨变,我打着灯笼,在宫墙下摸索着狗洞,却摸到了你,念着你的恩情,我带着你们逃离追捕,不幸被南阳抓进牢中,瞎了眼睛。也是那年,因我救你入护国寺,促使你与陆薏红有了初遇。若是孽缘,大概就是从那个冬日开始的吧。”
他仍旧没有出声,只是如同空气般站在那里,呼吸起伏。
“至道十年六月,安县矿场被山洪冲垮,你被困矿洞,我连夜赶去,徒步走了数百里山路,只为赶去救你。那时哪怕连你自己的族人都提议要放弃你,是我,固执的要救你,哪怕一命换命;同年十一月,你前往西北边境时被杀狼帮绑票,我单人一匹马赶路三天,孤身入狼窝救你,险些丧命,只为了报他伤你之仇;十二月,同你历经风雪阻隔,方至幽州,愿以身试险入总兵府,只愿助你一臂。那年冬日,为了你能安全离开幽州,我甚至愿意答应自困幽州;
今年五月,我得到十杀阁要杀你的消息,远赴南阳告知,不过是怕你死丧命;六月十三,京城皇宫里赵光义设计剿灭十杀阁时,对你动了杀心,是我,靠着一份执念护着你,抵挡他的杀伐。”我语气从平缓逐渐声扬,顿了顿,扶着墙壁站起来,拖着沉重的铁链看向他的方向,质问道:“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我患难与共,生死相依;自你我相识日起,我赵瀛可指天起誓,从未做过半点对不住你的事,你!为何负我?”
北风呼啸,从通风口卷进来雪花落在我脸上,凉入心骨。
“抱歉。”
一句话随着呼啸的风声同时传入我耳中,我低低的笑了起来,倒在冰凉的墙壁上,看向他:“苏将军通晓地理兵法,可知道战国名将白起?”
他未答,身上的气息随着屋外刮来的风,窜入我鼻息。
“世人提起白起,时常挂在嘴边的除了他的赫赫功勋,便是他坑杀投降四十万赵兵,如何残暴不仁。“我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嘴角挂着一丝嘲讽道:”可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年少时,一身本领难以施展,多亏了岳父举荐,得以做官,后来辗转到了鲁国,彼时齐国人来犯,鲁国欲任白起为将退敌,但因其妻是齐国人,鲁国疑心他,吴起为成就自己的功名,就把自己的妻子杀死了,以表明他与齐国没有什么关系。”
我伸出手指,无神的在空中比划着:“然而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白起杀妻求将一朝成名,自此仕途节节高升,然迟暮之年,再无领兵打仗的体力,且将相失和,君臣互疑,邯郸之战时被人诬陷谋反,遂赐死于杜邮。”
一室静谧,忽闻水滴落地的声音,我伸手,只接到一手雪花。仿佛,我讽刺的人毫不在意。
这时赵恒自甬道那头走过来,声音由远及近:“皇妹放心,朕与苏卿永不猜疑。”
我一笑置之,撑着墙壁站起来,理了理鬓边的发丝,手掌抚平衣襟,神情淡然的走到老放中间。
有几个太监过来,脚步混乱的停留在一会,我听到房梁于绸缎摩挲的声音,心下了然。
“可惜这么一张精美的脸啊,皇妹,你知道的,你必须死。”赵恒走到我身边,捻着我下巴阴恻恻的附在我耳边道:“潜藏在大宋境内的杀手组织,朝中那些老顽固,还有幽州那个叛臣,虎视眈眈朕的,是朕的皇位,而他们皆是为你,为你复国!朕再喜欢你,也不能留你活命。”
君心凉薄,也不过如此。
他伸手扶着我踏上身前的木凳,我握着梁下的白绫,心里已经掀不起一丝涟漪。
浮生一梦,死,不过是梦醒了
我朝着苏络青的方向,低低道了一句:“珍重。”
闭上眼,脑中回响着,许多日子以前,苏络青的那句一语成谶:我最怕你轻易说出这些谎言,最后,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如果,我一开始在宁陵殿就未编造,陆薏红是永国公主的谎话,是否,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凳子翻倒,呼吸一窒。
景德元年十二月,节大寒,东京落雪十尺,宫中塔楼钟鸣三声,是为大丧。先帝大孝皇帝之嫡公主生于开宝二年隆冬,殁于景德元年大寒,仪丧殓尸时,腹部隆起,怀孕五月余,举国谈论。元孝皇帝仁德,以帝姬丧制,葬于皇陵,随身陪葬,唯休书一纸,印鉴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