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醒来时,山中雾气萦绕。
我拉开门时,隐隐见一到黑影走入雾凇之中。
菩提树下,黄姬已在一旁打坐诵经,石桌上放着两只茶盏。
我从怀中摸出木簪,随手挽了一个发髻。桌上茶杯尚有余温,杯中茶水七分满。
“今晨起来诵经时,苏庄主仍在。”黄姬已经改口不在唤姑爷。
我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她的后续。
“你们昨日生疏,我自然看在眼里,便问其缘由,他只说家中住了从前的未婚妻,你发现了。”她合上经书,叹道:“那年水云台,我见你看他的眼里,仿佛一弯秋月,便暗自撮合着,望你得所爱。如今看来,竟是错的。缘分之事自有天道,怎可强求。你亦毋需怨,毕竟是自己强求来的。”
我理了理袖口,摩挲着云纹刺绣,回想着当年碧湖上,那痴痴傻傻的一舞,点头:“确,因我无意间断了他们的缘分。”可我的缘分,又是谁给断了?
许多年后回首往事,历历数来:至道三年,救苏络青后我不以真名告之;至道四年,重逢苏络青,却不敢与之见面,只让薏红替我监视;至道六年,我为苏络青入诗社,却隐作顾言。至道十年,终是鼓起勇气,他早已与薏红互通情谊。
上天给了我初遇他的机会,也给了我重逢的机会。
我才终于懂得,让我们没有缘分的人,是我自己,是我的犹豫,是我的懦弱。
下山的路上,于刺见我神色不对,倒也不敢多话。
直至回府时,杨掌柜亲自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我拆开信件,里面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柳絮然,不知觉中,已经离开很久了。而金陵中,除了我,谁又还念着她。或许,我离开后,亦是如此。
“京中传来消息,柳家的案子重审,大概是得了什么高人相助,板上钉钉的事,还有机会翻案。”于刺道。
我心中已有猜测,但是却不想插手,我并不想柳知宜死,我想让他活在自责和过去中。
“小姐,姑爷……嗯,苏庄主求见。”守卫神情畏惧来报。
我听着他口中求见二字,不仅冷笑:“不见。”
杨掌柜似是觉得不妥,跟着门卫离开。
我转身上楼,寻出账本,拿上印鉴出了房门,交给于刺:“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你跑趟苏家,跟他们商议一番,这本账本上的数目,折黄金,从苏家在西夏的钱庄取出,运进幽州。“
于刺翻开,看了眼树目:“这么大笔,可能要您亲自去才行吧。”
“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数目准备,等他们只会西夏那边备好,我到时候,自然会亲自去取。”
“是。”于刺将印鉴收入怀中,犹疑道:“檀木,这几天一直外出,也不知是做什么……”
檀木是郑哥的人,于刺也是,不过,檀木毕竟是他身边人,于刺也不敢往上怀疑什么。
我点头:“以她的性子,如今两国胶着,她必定是收集情报去了。”
于刺离开后,我望着楼外大门方向,转身下了楼。
许久未来账房,案上积累的账本越发厚。
我吩咐下人泡了一杯花茶送过来,坐在案后,取笔蘸了朱墨,对账。
老刘坐在左侧,手下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倒是热闹。
“听刘掌柜说,近来小姐眼疾复发,可别累着了,老头子不才,这点账对习惯了。若有错漏,月底也能对出来。”老刘端了一盘糕点过来:“小姐多休息。”
我看着案上的米糕,就着花茶吃了一块,解腻。
“闲着也没事,近来府里人员调动,刘老也在妆府管了大半辈子账目了,可愿远调?”我争取道:“酬金翻倍。”
老刘笑呵呵摆手:“不了,老夫人还没掌家时我就进了妆府,妆家待我不薄,早已经赚够养老钱。再说,前阵子姑爷也替我们老两口置了郊外一个院子,半亩地,养养鸡,种点小菜能过日子。”
我愣了愣,自然明白他口中的姑爷是谁。顿时没有开口的欲望,静谧许久,大抵老人家也觉察到禁忌,便回了座位,啪啪打着算盘。
我提笔的动作也迟疑起来,苏络青,为何去帮妆府一个长工。
屋外天色阴沉,我看向角落的流沙,才知,已是晚上。
“天色已晚,刘老回去吧。”
“这……老头子陪小姐把账本都对完吧。”
“不必了,本来就不是什么急事,我只是打发时间。”
他犹豫了一会,才应声离开。
杨掌柜将晚膳送进来时,外面已经是乌云密布。
“嗯……苏庄主一直未走,在门外候着待见。”杨掌柜犹疑道:“小姐要不,就见见,万一有什么误会?”
我放下筷子,顿时没有了胃口。
这时,一道闪电照得屋外通明,随之而来一声惊雷咋响,大雨倾盆而下。
杨掌柜似想起什么,忙提着裙裾跑出去,我看着她慌忙撑着伞奔跑的方向,正是大门。
我进浴房洗完澡上楼,从书房找了本野史,躺在床上翻看。
风从窗户缝隙中进来,倒是凉的很。
这时,屋外一道人影停在门外,来来回回。我皱了皱眉头,下了床,打开门。
正见杨掌柜一脸水渍,神情担忧欲推门进来,见我出来,微微一喜:“小姐,苏庄主还在大门外等着,您就见他一面吧,有什么说开就好啊,这么大的雨,他一整日未进一口食……”
第160章 事累意复(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