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街上,荣月楼门前,又是一列黄家军将荣月楼团团围住。柳知宜坐在临时搭建的茶棚边,不惊不乍的喝着茶水。安哥弯腰在一旁说着什么,他手里捧着一直黑匣子,显然是行贿。
我皱了皱眉,走上前招呼道:“柳大人这等小事,怎么劳烦您亲自来督促,不就是将荣月楼挪了扩充给您的炫彩染坊么,大人开口了,小民自然照搬,只是一时没找好搬迁的好地段,大人再宽限几日么。”我这番话可谓拉低姿势,足够给他面子了。安全过了今天,在软磨硬泡让祁孝廉出面。
柳知宜理了理袖子,将空茶盏放回桌面:“妆掌事说笑了,本官也想念着往日生意来往的情分给你宽限,可是上头不给本官时间了,上元前,得交货啊。”
我狗腿的上前给他满上茶水,虽说见不惯他这副狗仗人势的模样,可是现下他是官,我是民,不得不服从。
“是,是,不敢延误大人交货的时候,这样,明日,就让人搬走。”我继续拖延道。
“今日和明日没什么区别,拖久了,反而容易让事情有变故不是?”他意有所指:“听说祁相爷莅临金陵,呵呵。”
我深吸口气,冷漠道:“好吧,可是这价钱实在需要好好商量。”心知他今日是不会让步了。
“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妓院,这些钱已经足够给人情了,妆掌事就不要纠缠了,落个阻拦朝廷贡品交期的罪不值得。”柳知宜威胁道。
我看着靠近的黄家军,与安哥对视一眼妥协道:“好,那就听凭大人安排了。”
“早这样识趣多好啊,说不定已经成了皇商夫人。”柳知宜嘲讽道。
我默不作声的退开,看着荣月楼的金漆牌匾落下,楼里的姑娘简单收拾了贵重行礼躲在一旁的狼狈模样。妆家,确实不如以前了,今天是荣月楼,明天呢?鸿泰茶楼还是红颜馆。
“姑娘们,一会我安排人送你们先去红颜馆小住几日,等荣月楼重开再接你们回来,到时候在你们中间挑选新的掌柜。”我这话几分安慰几分诱哄。
姑娘们安份的点头,交头接耳的议论这什么。
柳知宜不时得意的看向我,眼里全是嘚瑟。
不一会车队来了,带着荣月楼的姑娘往城北红颜馆去,我凑到安哥身边嘱咐:“你亲自带她们去,我担心风琴不会给她们好脸色。另外放出消息,月底红颜馆的头牌争夺是荣月楼和红颜馆姑娘竞争花魁。”
安哥点头,交代我不要跟柳知宜起冲突,拉了匹马跟上车队。
我颓废的往南走,绕过小巷,站在祁清风养老的院子门前,定定的看着敞开的院门,犹如预知有客来。
祁孝廉一身浅灰色罩衫,气定神闲的浇着院里几盆兰草。
我走进去,院旁一张木桌上摆着一盘残局,白子明显压倒黑子的势头。
“你算定了我会来是吧。”我没有疑问,而是肯定。
祁孝廉放下水壶,走到一旁的水井旁,就这木桶的水洗了洗手,拿过帕子边擦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以前只要你有什么事,我必定火急火燎的赶来解决,我始终觉得这是我该做的,原因是亏欠你的,觉得你早晚会感动。
可是这么多年,你对我已经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经过你从延福宫逃出的事后,我回去认真想了想。我若是还像以前一样任劳任怨的替你解决所有事,你还是不会感激我,更不会对我动分毫心思,所以我决定了,以后,不会再替你做任何事。”
他说得平淡,我听着平静。
“而且,你以后若是求我,是需要代价的。”他缓缓道出目的。
我觉得好笑,问道:“代价?什么,以身相许?”
祁孝廉皱眉,扔掉手中的手帕拽住我的手,微怒:“要了你又怎样,我为你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没有耐心了!”
我没有挣扎,冷笑道:“我觉得奇了怪了,难道你祁家的男人都是这样吗,既想要做别人眼里的君子,又掩饰不住原本的虎狼之心!说什么任劳任怨,我难道没给你回报吗,每年四万万两黄金存进苏家钱庄,再派人从京城分庄取出,送到你相府库房的是破铜烂铁吗?”
“是,我是一副理所应当,那是我该理所应当!拿人钱财,□□。这是最基本的规矩,我早就说过我不会嫁给你,你偏要纠缠,回头还指责我忘恩负义,祁大人,是你自己搞错了吧,我们即便做不成兄妹,也绝不会成夫妻的。”我冷冷的说道,嘴角勾着笑。
祁孝廉忽然扇飞桌上的棋盘怒道:“你以为我父亲当初真是因为面子,没有娶你母亲吗?”
他的失控我所料未及,我皱眉开始挣扎,想挣脱他手离开。他忽然越过木桌,一把抱过我,吼道:“是因为我,我不愿他娶你母亲,我不愿你成为我妹妹!”
有一刻的安静,让我以为他的情绪平静了。我推了推他,他反而抱得更紧,我隐隐看到他侧脸的泪痕,想仔细看时,他忽然将我的脸埋进他怀里。
“我自幼克制,一心只想将圣贤的书背熟,让父亲满意。如果你不来祁府,你长得没那么动人,脾气再差一点,磨人的本事没那么厉害,亦不会拿着我偷偷作的曲子哼唱。或许,拜相之后,我就尊从圣意与南阳完婚了。”他嗓音沙哑,低沉。
我不知道说什么,又或是哪些话能劝他放弃我。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除了高高在上,虚伪做作的官场老手之外,另一番脆弱的模样。
我平时很讨厌哭泣的人,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没有眼泪。可是祁孝廉的眼泪,我却并不讨厌,因为它代表的是,爱,他真的爱我。也许这世上,我多了一个为数不多爱着我的人。
“依依,嫁给我好不好,让我光明正大的假公济私帮你处理生意上的纠纷,也让我保护你不再受到伤害,让我替你报了南阳当年的侮辱之仇。”许久的平静后,祁孝廉声音平稳的说道。
如果我在知道,我在他心里这么重要,前几日也不会说那种狠话逼他离开。只是我见惯了风月场所里的逢场作戏;也得到很多母亲与那些情人之间,信誓旦旦的矢志不渝,不过是一个转身就能对别人说出同一番话的教训。
“祁孝廉,我,还是想嫁给爱的人。”我坚定的说道:“我并不爱你,我们相识近十年,我都没有爱上你,以后,更不可能。可是我想嫁给我喜欢的人。”
我知道这番话在此时说出来意味着什么。祁孝廉慢慢松开了我,他的眼神早已波澜不惊,甚至冷漠。
我转身拾起散落一地的棋子,放回桌上,按照方才的棋局摆好。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的,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就这样了,以后妆家和祁家再无关系。妆家的事,我自己会解决的。”
恭恭敬敬的朝他行了一个跪拜礼,转身离开时,不忘拉上院门。
他不会再给我妆家任何帮助,甚至会落井下石。对于一个面对强敌觊觎的家族,没有后台相护,简直是自取灭亡。今日柳知宜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在试探,妆家背后的水有多深。明日一早,发现妆家仍旧没有行动,他便可以肆无忌惮的蚕食鲸吞妆家财富。
如果今日,我想祁孝廉妥协了,或者虚与委蛇的应承他。妆家的燃眉之急解了,可妆依依就永远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