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心塞的是,原本骑马的苏玉铭硬是要同我挤一辆马车!我板着脸端坐在他对面,百无聊奈的掀开车帘望向前头苏络青的马车道:“苏先生与我同车,也不担心外人说道什么。”
“外人能说什么,叔叔同侄媳妇回家路上唠唠家常。”他一条腿悠闲的搁在软塌上抖个不停。
我被他一句“侄媳妇”哄得没了脾气,无视他那条晃个不停的腿,殷勤的递上糕点:“听说苏先生昨晚去豚子村补发银两去了。折腾一宿,早膳也没好好吃,尝尝这个。”
苏玉铭歪头斜靠在车壁上,盯着我手上的盘子张开嘴。
意欲很明显。
我不情不愿的拿起一块塞进他嘴里,不客气道:“苏先生这样可就过分了,有倚老卖老之嫌。”
“说到辛苦,你才是最辛苦的人吧。论起速度,纵然是我这个络青的至亲,也比不上你日夜兼程的赶过来急切;论起决绝,纵然是络青多年忠心下属,也比不上你水淹山村的坚定心志。”苏玉铭笑得随意,可语气却认真。
我默然,在所有人看来,我的所作所为,必定抱着什么目的和利益,苏哲如此不待见我,不就是认为我对苏络青有企图。
“是啊,商人都是无往不利,我这么心急不过是想嫁进苏家。”我坦白。
苏玉铭惊疑的看了我一眼,坐正身体,一双眼睛别有深意的望着我,似乎要看进我的心底。过了会,他摇着头笑道:“如果只是想博得苏家人喜欢,想嫁进苏家。你大可不必连夜超我树百里早早到安县;也不必摸黑走山路赶到十里坡;更不必担着数十条人命犯法的干系,去做能救络青,而苏家不敢做的事。”
我似乎理解他非要同我坐一辆马车的原因。可是我觉得苏家人宁愿相信我惦记苏家家财接近苏络青,也不会相信我做着一切全是因着喜欢他。既然如此,倒不如顺着他们所有人想象的——我不过是在装模作样的献殷勤。
“先生是不解我因何急切的跑来安县救苏络青。我都说过了,我想嫁给他,或者说,我想嫁进苏家。”我微微笑道,自认为自己表现得十分真实且势利。
苏玉铭只是冷哼了一声,继续躺回去转移话题:“说起来,我很好奇,妆小姐是如何料定河水淹不了豚子村。”
见他不在追问我来安县的目的,我松了口气,解释道:“那是因为河里鹅卵石多空隙,泥浆入河短时间内是会使水势上涨,可是过一会,泥浆沉淀后,填满鹅卵石间的空隙后,水势自然会下降。”
“原来如此,不过一般养在深闺里的小姐,哪里能向妆小姐这般,特别。”他说“特别”时,顿了一下,似乎是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
“只是从小听商队里的伙计说得多了。”我搪塞道。
“呵呵,妆家的商队,可真是博闻强识啊,不光是我早年在西域的琐事,还是这种引泥入河的经验,都能说出一二。不知这地理山河变迁,地龙来袭,妆家是否能通晓呢?”苏玉铭语气咄咄逼人起来。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苏玉铭何其精明,也何其固执,他今日是要死揪着我之前话里漏洞来打破砂锅问到底。
马车外刮进一股寒风,吹起车帘,雪花也随之飘进来。
“你做这一切的目的确实想嫁进苏家;可是你做这些的原因,是——你爱我这侄子。”苏玉铭的声音幽幽响起,似有似无。风声太大,当我转头看他时,他已经靠在马车壁假寐。
我忽然有种心底的秘密被人勘破的不适感。叫停了马车,下了马车,顶着风雪翻身上马。我实在不愿跟苏玉铭这只狐狸一起,不然又被套出什么秘密来。
苏泷本来跟着苏络青的马车,一会儿调头跑到我身边,厌恶的看着我:“有马车不坐,你跑出来骑马?一会儿就呼疼喊痛的让我家庄主怜惜你!”
我觉得有些好笑,催马走在他前头。一旁的苏玉铭掀开帘子,慵懒的说道:“诶,苏泷,怎么跟妆小姐这么说话,妆小姐是我苏家的恩人,好生说话。”
“罢了,苏泷这样想,不过是平日里见多了那些女人纠缠苏庄主的手段,才会有此怀疑。挺好一忠心护主的孩子,你家侄子没什么莺莺燕燕,都是苏泷的功劳。”我笑道。
苏泷见我冲他笑,红着脸不满道:“哼,你也没多大,别叫我孩子!她们做的再多,也从没一个像你那般……过分。”
我默然,苏泷是知道,我进苏络青书房企图□□的事。
今日路边的积雪融化,寒风格外刺骨。
我坐在马背上,晃晃悠悠,想着这今年这冬天能冷到什么程度。这时苏络青的马车忽然停了,他身边的侍从骑马过来,朝我抱拳道:“我家庄主请小姐同坐马车。”
苏泷一脸义愤填膺的鄙视我。我若有所思的下了马,走到苏络青的马车前,他好似知晓般,同时推开车门。
我没有犹豫,上了马车,坐在他对面。
他的眼睛有几根血丝缠绕,眼角青黑,昨晚我走了之后,他大概没怎么睡觉。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在安县待半月,现在这么着急会金陵,难道,苏家也出了什么急事?
苏络青似乎感受到我在看他,忽然看过来,我感觉移开视线,清咳了几声。
他递来一方薄被:“天寒地冻,生了风寒就不好了。”
我揪着被角,想起昨天的事,心里忽然觉得委屈。
“大半夜的出门,自然会受风寒。”我低声抱怨。
“我倏忽了,该让人送送你的。”他知道我在抱怨昨天的事,也搭上话,主动道歉。
“苏玉铭问我,为什么来安县。”我观察他的表情,抛出话头。
苏络青没有接话,只是在车厢内的匣子翻找着什么,一会,拿出一块砂糖递给我。“
我没有接,反问道:“你说我是为什么。”
“我随行不怎么带零嘴,你将就着尝尝,路途就不会无聊难过。”他温柔的说道,试图转移话题。
“我说,我想嫁给你。”可惜我并不是那么识趣的人,我偏要他说明白。
“听说前天妆家出了事,安管家是提前回去解决了吗?”他继续转移话题,聊到我最关注的事上。
“他说,不是的,我不是因为想嫁给你。”我重复着苏玉铭的话,就是不随他的意,转移话题。
“我收到一些消息,对妆家很是不利……”
我不理他的话茬,自顾自的打断他:“是因为,我爱你。”
一时,我们相对无语。
外面传来风雪的抱怨声,呜呜的寒风也刮得格外猛了。我们谁都没有开口,一直到马车驶向金陵。
这句话过了这么多年,在母亲走后,我终于说出来了,至少不会遗憾。即便他没有任何回应,这第二步,我是迈出去了。
这世上那么多求而不得的人,最后抱憾终身。譬如我母亲;又譬如苏络青;譬如祁清风;譬如祁孝廉。他们这些人活在我身边,爱而不得的遗憾好像一个恶性循环一样围绕着我。我偏不能像他们那样遗憾一生。
车外的风雪势头渐小,过了这场雪还有下一场;过了下一场,还有无数个明年今日。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无论我如何挣扎,我还陷在这循环里。因为此时我尚且无知,以为自己得到苏络青就是圆了遗憾,却忽略了苏络青的遗憾,并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