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京城三月早春,春雨绵绵。我被挂在枣树上,脚离地面虽然不远,可是就是够不着。很快我的手臂酸软,耳边也出现低鸣。
南阳公主坐在不远的亭子里,品茗看雨。
我心里暗骂此人小气,宫里的女人忒狠心。心里祈祷祁孝廉他快点找过来救我,最好还带着一包绿豆酥。
我努力在雨下,睁着眼睛看着树林出口。眼睛在雨水的泡腾下,火辣辣的疼。
祁孝廉那身灰色儒衫终于出现,他冒雨跑过来,看到我脸上的面纱掉下明白发生了什么。
走到亭子里,跪着跟南阳公主说着什么。可是雨声太大,我什么都听不到,看那架势大概是求情之类的吧。
一会,祁孝廉丧着脸跑过来,脱下外衣披在裹住我的小身体:“你先坚持会儿,我去找七皇子救你。“说完,踏着满地泥泞跑出枣林。我想叫住他,让他放我下来,可是嘴张开,嗓子却干涩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咬着嘴唇,心里悔死了进宫玩闹。
我眯着红肿酸涩的眼睛,一直盯着枣林的入口。
天色越来越暗沉,这场春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南阳公主一会支着脸看着枣林入口;一会从侍女手中拿过绣品,戳上几针。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睁眼,脑袋也昏沉沉的,胸口闷热。四肢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突然脸上一直滴落的雨没了,我迷迷糊糊以为雨停了。脸上突然出现一双轻柔的手,擦拭我脸上的雨水。我以为是母亲,那般温柔。
我咬着牙,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青色,我以为是幻觉。
再睁眼,仍旧是一片青色,是一片宽阔的广袖。
袖子的主人是个墨发及腰的少年,我抬头看时,四周已经是昏昏欲暗的天色。他的面具在视线里不怎么清楚,我却看得很清晰。
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着甲胄的大个子,手拦在我胳膊上的绳子上。
我的眼睛不知是因为酸涩还是被雨淋进,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我从小任性,母亲病弱,与她不曾亲近。父亲在我记忆里向被冲洗掉的墨迹。没有人觉得任性调皮,聪慧独立的我需要呵护,保护。
“苏公子这样,不是叫南阳为难吗?“南阳公主破天荒的从亭子里走出来,侍女撑着纸伞站在她身旁小心护着。
“之策并未有让公主为难的心思,只是这小女孩即便是私闯进宫,也该是禁军监管的事,公主是君,要处置她,之策不敢阻拦。只是现在公主罚过了,之策要带她去禁军营地审问。“
少年目光直视前方,不卑不亢的回答。嗓音透过金属面具穿出,低沉感性。
我此时不知怎么怂的很,一直哭。
“之策要护着她离开,不就是在违抗本公主的旨意!“南阳公主怒道
“皇上刚颁布新令法,公主以身试法只怕不妥。“他晃晃挡在我头顶的袖子。
“哼,怎么你们一个个这么护着这个丫头。竹战,谁也不许放了这个丫头!“南阳公主仰头道。
我身旁的甲胄大个子威严的应了声,握紧我胳膊上的绳结。
少年啧了一声,随手从袖口摸出一把铜扇,甩开扇面,反手一挥,绳子应声而断。
我顺势跌进他怀里,本来脑袋就昏沉,这一掉,直接晕倒。
我印象里的苏络青身上有股味道,是祁孝廉,甚至祁家门客弟子身上所没有的。
一直让我捉摸不透,直到多年后的今日,我在水云台上,看到他对视祁孝廉时的那种淡然。我才终于明白那是怎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对皇权隐隐的蔑视,与不着痕迹的的轻看。
我躺在绣楼的床上,眼睛盯着床幔上悬的纸鸢。心绪慢慢从回忆里拉出,我摸着眼睛,那时候落下的病根是一辈子都愈合不了的伤。而我每次眼睛里酸涩难受时,不可抑制的想起与之关联的人和事,心里既不甘,又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