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昊用脚踩在地面上一个个光斑上,体会着阳光照在鞋面上的温度,这种行为无形中驱散了不少心中的阴霾。
四周一栋栋土黄色的建筑物在街道两旁的树荫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蓝白色皱巴巴的校服,蹲在某个墙角小口的喝着父亲给的一瓶饮料,惬意的等着那个男人招呼着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一段不到100米的路程,见证了无数个自己和老冯相依为命的片段。
很温馨,也很遥远。
低着头,他看到了那个有断口的台阶,这是附近最大的一个蚂蚁窝,他从10岁开始就有意无意的将一些面包渣或剩下的米饭粒扔在这里。
此时,上面密密麻麻的蚂蚁成群结队忙碌着,一如之前的繁忙。
台阶的对面就是他家的小卖部,如今挂着一个硕大的牌匾——玉玉超市。
超市门口有一张躺椅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穿着灰色的睡衣,正拿着根烟吞云吐雾享受着阳光。
可能感觉有人在看他,男人的目光看向了小道对面的冯昊,递到嘴边的烟蒂顿了一下,随即冲冯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张了张嘴却没发一声,转而冲着冯昊招了招手。
冯昊快步走了两步,几个月没见,老冯的两鬓有些花白的痕迹,他有点心疼。
“爸,今天我休息,回来看看你们。”
老冯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冯昊。
冯昊蹲在躺椅一侧,接过烟在笔尖嗅了嗅,又把烟还了回去。
“戒了,”迎着老冯疑惑的眼神,他笑着说道:“都戒一年多了,爸你忘了,上次回家我就没抽。”
老冯的脸上浮现一丝尴尬的表情,“戒了好,戒了好……吃饭了么?”
冯昊回应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胡子叔的油炸糕,回来一趟不吃一顿就感觉没回家一样。”
老冯点了点头,爷俩再一次陷入沉默。
自冯昊记事以来,他跟老冯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俩人呆在一起一下午都不说一句话。
他打开超市门,将背包放在收银台下的一角,对照着货架上的货物,直奔仓库忙活起补货的事儿了。
他从仓库里一口气扛出来三箱饮料放在一进门的冷柜旁,一边往里面装,一边冲门外的老冯喊这话。
“爸,天儿眼看着就热了,这冷柜我给你开开了啊,这货我帮你补一补,省的回头你腰间盘再犯了。”
老冯探身进门,“冷柜先别开,把饮料码上就行。”
冯昊答应一声,随口问道:“陈姨和小妹呢?”
“舞蹈课,”老冯踱步进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牛奶递给儿子,“看你脸色不好,在外面多吃点有营养的。”
冯昊接过牛奶,一口闷了之后,再次忙了起来,这活他干了七八年,熟练的很。
老冯则蹲在地上将饮料一瓶一瓶的递给冯昊,方便他摆放。
冯昊一边塞饮料一边指挥道:“拿那个大瓶的……对,就是那个……再来瓶红茶……妥了。”
逮了个空,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随口问道:“听胡子叔说你跟陈姨吵架了?”
老冯楞了一下,连连否认:“哪有的事儿,就是拌了两句嘴。”
随着老冯的加入,活干的飞快,不一会儿就把冰箱塞的满满当当,把最后一瓶乳酸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冯昊满意的点了点头,收工。
他从后屋端来一盆水,用抹布擦着冷柜上面的浮灰,边擦边劝着老冯:“那就好,都说老来伴老来伴的,你跟陈姨有事好好商量着来,切记别伤了和气。”
他一转头就看到老冯不知从哪变出个扇子,满头大汗的扇着凉风,这一眼冯昊明显感到老冯真的老了,刚刚搬了一箱饮料就有些气喘吁吁的。
“放心,你陈姨还翻不了天。”
冯昊回过头,暗暗的撇了下嘴,没发现这老冯到老了还开始吹上牛了。
“那就好……那啥,爸,我这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一下。”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趁着陈姨不在,冯昊索性试探一下老冯。
他直起身子,有些忐忑的看着老冯的脸色,试探着说道,
“爸,是这么个事儿,龙岗村的虎子你还记得不?就是咱家还在矿上的时候他还来咱家住过几晚,他年龄比我大一岁,右脸有一小块黑斑……辈分算得上我表叔那个。”看到老冯露出了然的神态,继续说道:“前两天他来滨城找我吃饭,听他讲现在龙岗村那里要开发个什么度假村,所有龙岗村的人到年底都能分红,据说一年能有小几万呢,这笔钱我打算给小妹当学费,这样你和陈姨也能宽裕点,没那么累。”
昨天想了一整天的借口,也不知道能不能糊弄过去。
“事儿是好事儿,可是你户口现在在滨城啊,迁回村里的话你以后找媳妇生孩子都是问题,这万一以后有了孩子上学也是个难事儿。”老冯沉吟了一下,说道:“再说了,你都姓了冯了,这时候回村里这不摆明着要去捡漏占便宜么,人家又不傻。”
想了一下,老冯阻止了想要说话的冯昊,一锤定音道:“那点钱也没什么意义,折腾来折腾去再把你城市户口给折腾没了。”
冯昊急了,“爸,一年好几万呢,听说效益好的话一年十万也不是不可能。”
“扯淡,还一年十万,可能么?行了,别琢磨了,”老冯的音量在不知不觉中最起码比平常高了几度,听起来中气十足:“咱家这里正在规划拆迁,到时候房子、票子咱都有,不差那点儿。”
冯昊“……”
第一回合:老冯胜!
在冯昊惊愕的眼神中,老冯的身形徒然变得高大伟岸起来。
钱,男人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