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表情痛苦,五官都拧在一起,他没有手,只靠身体的扭动一点点探出身子来,脑袋向下坠,慢慢的整个后背露了出来,拿后脑勺对着大笼,大笼没心思知道他是谁,只想离他远点,他还有点感谢这个家伙,因为他的晃动,似乎让“疤瘌头”难以保持平衡,走路比刚才还要慢了许多,这让他想起了逃跑的念头,颤巍巍扶着树站稳了,却发现兄弟俩早没影了,心里把余人和他弟弟的祖宗十八辈骂了个遍,暗自赌咒发誓要是今天活了命一定找机会叫他们好看。
他磕磕绊绊往前跑,脑子也空空如也,也不管什么记号村子伙伴了,没头苍蝇似的往森林里扎,耳边却听身后有人在叫他,心里一喜,想着这兄弟俩还算有良心没把他撇下,回头一瞧,除了那怪物不远不近的追着再没有别的东西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脚下发力想再把怪物甩开,叫他的声音更清晰了,还是一个熟人的嗓音,听起来很像朝天鼻,可说不出来那怪怪的,他决心不理他,管他是死是活,自己活命最要紧,这个关头那还管的了他呀,“大笼哥!”这回声音急促响亮,确实是从背后传来的,而且是朝天鼻那特有的夹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回过身来仔细查看,只看到那怪物肚子上挂的那个人,猛地一抬头,赫然是朝天鼻的脸,只是五官几乎融化在一起,朝天鼻的鼻孔被上面的皮肤盖住了,朝天鼻没有朝天鼻了。
就是这个东西喊得他,昔日的两个被他欺负的跟班现在变成了亲密无间的战友联合在一起对付他了,他第一次觉得疤瘌头的疤瘌竟然是他身上最好看的一个地方了,起码比眼眶里钻出的蜥蜴和肚子上挂着的消化了一半的朋友可爱得多,他心里念叨我再也不嘲笑你的脑袋了,可这于事无补,他脚下拌蒜,对方却磨合得很好,走起路来更快了,很快“疤瘌头”两腿一并,作势要扑。
大笼几次化险为夷,全靠余人帮忙,现在兄弟俩不知去向,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再也回天乏术,反倒激起他反抗的欲望,心里暗道可惜,若是哥俩见证的不是他尿裤子,而是现在的英雄模样,就无损他在伙伴们当中的威望,和同伴一起死在森林里,即便是他们的父母怪罪下来,他也已经赎了罪了。
他想通这一节,感觉身体又充满了力气,手脚不再颤抖,反而一腔热血涌上心头,四下里看了看,没找到趁手的家伙,干脆怒喝一声迎着怪物冲了上去,“朝天鼻”见他过来,也不再用原本的声音说话,大张着嘴,发出嘶嘶蛇叫一般的声音,“疤瘌头”也张开嘴,结果前胸整个打开,下巴搭在了“朝天鼻”的头顶上,干张嘴发不出全乎声,呼噜呼噜的也不知是他的恐吓还是过路的风声替他助威。
“操!”大笼迎着怪物冲刺,每两步就到了近前,飞起一脚兜在“朝天鼻”的脸上,“你以为变成这样我就打不了你了,你俩还是一样不是个!废物。”
“朝天鼻”的头被踢了老远,腰连在“疤瘌头”的肚子上,连带着他也一个踉跄,几乎没站稳,大笼就势抬起脚面蹬在他腰眼上,他嘶叫一声摔倒在地,大笼冲过去猛跺“朝天鼻”的脑袋,“你以为你长了两个脑袋就厉害了,多长个脑袋多挨揍。”那怪物竟然被他猛追猛打躺在地上丝毫还不了手,全然没有想象中可怕,大概是刚才那一扑吓住了大笼,他越打越有自信,“还有你,嘴大你就了不起,有种你把裤裆也裂开,嘴大多吃屎,吃完直接吐,倒是省了消化了,要不你肚子上长个多余的玩意呢,都是废物啊。”他又去踩“疤瘌头”的下巴,溅了一地血,踹下来不少怪物身上的零碎物件,起码他那张大嘴不能严丝合缝的闭上了。
大笼得意洋洋,向着林子里大喊:“你们跑吧,爷爷用不着你们带路,看看到底是谁厉害。”他双手举得高高的,挥到半空又握成拳,“不堪一击。怪物又怎么样,都得给我死!”
他大叫着,使了全力,脚抬得老高,对准了“疤瘌头”的半个脑袋,还没落脚,被怪物挽住了支撑腿,仰面而倒,怪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到他身上,“疤瘌头”的血盆大口迎面张开,脑袋被含进去一半,肚子上“朝天鼻”的头使劲往肚脐里拱,他两手掰着“疤瘌头”的牙,膝盖轮番猛顶“朝天鼻”的下巴,只觉得好像从“朝天鼻”的嘴里被他顶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凉凉滑滑的,落在他的肚皮上,粘糊糊的往上爬,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几乎没有力气去支撑自己,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作弊……”
怪物卷土重来,再一次将他压在身下,这回他真切的感受到自己和他力量上的差距,刚才的一腔热血随着体力流失被抽空,恐惧占据了心头,咬着牙再努了把力气,只感觉浑身发软,手脚冰凉,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泪水控制不住的往外涌,顺着面颊颧骨的沟坎一路流进耳朵里,大势已去,此生休矣。
随着那怪物用力一沉,大笼大叫一声闭目等死,没想到这无意的一挣,居然将怪物从他身上翻了下去,他惊奇的摸摸面颊,眨了眨眼,连蹬带踹将怪物推离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对自己的第二次死里逃生感到难以置信。站起身来才看见余人手上掐着那半块石刀,满脸是血的站在怪物旁边,十一在不远处担忧的看着他们,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可他不愿意买这个账。
“你又救了我,你不是跑了吗?”大笼两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从前胸到后背找了个遍,头也不抬往他身边走,“怎么又返回来了。”
余人没接他话茬,瞧他忙活半天,语气冷冰冰的道:“你磨蹭什么呢,快跟我们走。”
“跟你们走,你管我干什么,大不了我今天也死在这,别人顶多说我运气不好,可说到底还是你们无能,眼瞅着一个大活人没了,又看着我死在这,反正我死了,没人找我麻烦。”大笼昂着脑袋,鼻孔朝天,不紧不慢的走在前头。
“你!”余人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十一不敢了,追在他屁股后面,“你就是臭无赖,你还好意思在村里当头那,狗屁不懂,还害死这么多人,你倒是无所谓啊,我哥就多余救你,死这得了!”
大笼瞪圆了眼睛,两根粗眉毛往上抬,亏他这个年纪,还挤出许多抬头纹来,“正好!我用他救,自己贱还赖别人,我让你们救我啦,告诉你,你可别胡说。”粗壮的手指一伸,像没长熟的挂薯,几乎要戳到十一眼睛里了,“这些人不是我害死的,要我说还是你们害死的呢,你说你昨天晚上跟他们在一起干嘛了,跟你一起的三个人,两个合二为一变成这样了,那个手废了,现在也不知跑哪去了,怎么就你自己没事,你说,是不是你害的他们。”
十一被他冤枉的扑闪扑闪掉眼泪,豆大的泪珠从他本应红润的小脸上一颗接一颗的落在胸前,余人看了心疼不已,把弟弟揽在身边,“我们救你,你不说声谢,我不怪你,可你不能倒打一耙,我弟弟怎么能干这种事。”
“那你问他,他怎么没事?”
“我没喝那水!”小孩从哥哥怀里挣脱开来,挺着胸脯昂着头,横跨了两步拦在他身前,稚嫩的童声高了八度显得有些刺耳。
“那你怎么不喝那水,就让他们喝,还是你害的。”大笼根本没拿他当回事,眼角扫了他一眼,绕过他,该怎么走还怎么走。
十一不依不饶追上去,拽着他的兽皮裙往后扯,大笼一手攥着腰襟,另一手仰起来要打,看见余人怒视着他,又把手收了回来,两个手一起攥着皮裙往上一提,就从小孩的手里夺了回来,“我哥哥告诉我那水不能喝,我才不喝,我还叫他们别喝,可是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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