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阴山的嚎叫隐没在夜色中七个小时之后,肥屁股终于跟着朝天鼻的指引来到了他在树上看到的那片湖水旁边,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浓厚粘稠起来,味道闻起来有点像是一千个死老鼠堆在那里,气味从湖水中漂起,又被茂密的树叶拢在一起,这让肥屁股不得不怀疑这湖水真的能喝吗,难道圣水的味道如此的与众不同,甚至难以称之为水,连村东头的粪坑都比它好闻一百倍。敢于将这样的水喝进肚子里的一定能成为圣人。
湖水的面积远比朝天鼻在树上看到的要大得多,他在树上由于视线的遮挡只看到了它的一小部分,走到近处才发觉这湖面在怪树的掩映下,曲曲折折一眼收不到头,似乎一直延伸到北方的高山脚下,那座山几乎就是神阴山的一部分了,几个小时前才听到了神山的号角,现在他们似是听到了它的呼唤似的,鬼使神差的距离神山如此之近,也许村里的很多大人都没像他们这样近过。孩子们感觉受到了山神的感召,胸中热血澎湃,一扫刚才的疲惫,三个人兴冲冲的跑到湖水边,顾不得神水的臭气,跪在湖边枯黄的草地上捧起湖水,湖面被他们搅动的泛起小小的涟漪,七彩的湖水随着波纹变幻莫测,散发出更多种颜色的细碎光芒,就连他们手中的那一小捧水也随着光线变换颜色。这让他们打消了心中的顾虑,也许圣水就该是这样,神仙的颜色,神仙的气味。
朝天鼻率先将水泼在自己的脸上,疤瘌头也有样学样,唯独肥屁股有些迟疑,他并非怀疑这神水的来历,也并不比其他两个孩子的信仰弱上多少,只是他对食物和水异常的挑剔,曾经他连吃了一百三十多只烤老鼠,却把他们的内脏全部挑了出来,这对肉类匮乏的村子是一种莫大的浪费,害得他父母不得不连吃三天的老鼠内脏拌饭来为他打扫残局。神水在他的眼里并不比一般的水珍贵多少,村里的水要靠全村的壮劳力轮班守着那口古时传下来的井才能支撑整个村子煮饭烧水甚至灌溉田地的需求,那是村子中唯一的一口井,也几乎是他们村子中最宝贵的财产之一,若不是祖先给他们留了下来,以村子现在的能力是再也没有办法打出第二口像它那么深口径那么大的深井。肥屁股的爸爸告诉他村子里几代人为了再复制一口水井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最终得出的结论却是祖先掌握了他们远不可能企及的技术,他们自己所打的井都以失败告终,没有人有办法在保持口径不变的情况下将井挖得那么深,后来的井没有一个出水的,最好的一次只是在井底渗出了一些泥水。而这神水放眼望去一大片,叫全村人一起来洗澡也不过是在湖面上泛起更多的水花而已,这对他们来说几乎算是无穷无尽的水源。在肥屁股看来,也许村里的井水才叫真的神水。
在他犹豫的功夫,朝天鼻已经喝了一捧水,又去捞第二捧,疤瘌头第一捧水也已经喝了一半,他喝得很急,他万不能落后于别人,尤其是不能落后在朝天鼻后面,他一定要喝得比他快,比他更多,两个人比赛似的捧起来喝个没完。肥屁股手中的水从指缝流得差不多了,看着他们喝水的样子,也许喝起来比它闻起来要好得多,于是下了决心去捧了满满一手的水,闭着眼,深呼吸,打算往嘴边送。
后面却有人猛推了他一把,这一下力道非常之大,像是有个人整个撞在他身上似的,他顾不得手中的水,张开双手支撑住身体,免得自己滚到湖里,他愤怒的回头望去,却看见一个小小的孩子在他身后紧张兮兮的看了他一眼,又去旁边拉还在喝水的疤瘌头,疤瘌头也被他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进湖水里,朝天鼻已经喝了三口水,正要去捧更多的水,见到旁边的动静也停了下来。三个大孩子满脸疑惑的盯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孩,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随便喝神水导致山神显灵了,可是看这孩子的衣着跟村里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赤裸着上身,一条松松垮垮的兔子皮拼接的皮裙斜挂在腰间,几乎快要露出他的小鸡鸡来,一点也不像一个神仙。
那孩子吸了吸鼻子,将皮裙往上拽了一把,惊慌的问他们:“你们喝这水了?”
稚嫩的童音,疤瘌头立刻放松了下来,反问道:“你管呢,你是哪来的小鬼,半夜不回家怎么跑这来了。”
小孩也不打怵,如实回答:“我哥哥叫我跟着你们,我问你哪,你喝这水了?”
疤瘌头站起来,推了小孩一把,小孩一屁股坐在地上,嘴瘪成一条线,委屈得快要哭出来,肥屁股埋怨得看了疤瘌头一眼,疤瘌头不以为然回瞪了肥屁股,肥屁股忙把目光收了回来,起身扶起了小孩,谁知道那孩子没接着哭,指着疤瘌头说道:“你快完蛋了!”
疤瘌头走上前,用力拍了小孩脑袋一下,骂道:“哪来的野小孩,你能把我怎么的?”
小孩也不示弱,高声说道:“你喝了那水,你就是要完蛋了!”
疤瘌头心里一慌,故作轻松道:“放屁,死孩子,我就喝了怎么着,这水你家的?”
小孩扭过头不理他,嘴里嘟囔“反正你就是要完蛋了。”
疤瘌头累了一天,心情恶劣,抬手要揍这孩子,肥屁股觉得事情蹊跷,忙用身体护住小孩,把他拉到一边,朝天鼻也帮着将疤瘌头拽住,叫肥屁股好好问问这小孩到底怎么回事。
肥屁股好言好语跟小孩说话,小孩还在生气,别过头不理他,肥屁股只好换着花样哄他,疤瘌头却在一旁骂骂咧咧的叫道:“你管他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赶紧喝点水填饱了肚子睡一觉,明天还得找出去的路呢。”
肥屁股看着一眼不发的小孩左右为难,不知该不该继续哄他,谁知小孩听了这话头一扭,“我知道路也不带你们出去了,你们就死在这吧。”说完挣脱开肥屁股的手,大步向着树林中走去。
肥屁股忙一把将他拉住,那孩子使劲踢他,奈何肥屁股身宽体胖,挨打也习惯了,小孩打他几下几乎没有任何感觉,他强扭着把小孩拽回来,蹲下身让自己的脸可以平视孩子的眼睛,说道:“你跟哥哥说,你到底是谁,你怎么来这的,这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孩子见他真诚,又看了疤瘌头一眼,哼了一声不说话,疤瘌头气急败坏,冲过来要揍他,朝天鼻搂着他的腰把他拽住,忙给肥屁股使眼色,肥屁股只好拉着小孩跑到远离疤瘌头的地方,绕到一棵怪树后面,哄道:“你看我没欺负你,你把知道的告诉我,咱们不叫那个坏人听。”
那小孩气似乎顺了一些,撇了撇嘴道:“我哥哥叫我跟着你们,要不是我哥,我才懒得理你们,也不知理你们干什么,平时就欺负我们,在这也还欺负我,就这么都死了才好呢。”
肥屁股听得一头雾水,追问道:“你哥哥是谁,你一直跟着我们了?”
小孩翻了个白眼,说道:“你管我哥是谁,反正你们也不爱带我们玩,我哥看你们走到林子深处,怕你们迷路,就领着我一直跟着你们了,后来你们本来就迷路了,还傻乎乎的要分开走,没见过你们这么蠢的,幸好你们平时不跟我们玩,要不我们也得像你们一样傻。”
肥屁股听得更加莫名其妙,但也隐约猜到这孩子是八斤老爷子收养的两个孩子中比较小的那个,平时村里的小孩都一起玩,除了他们六个关系比较近一些,刻意受到排挤的也只有那两个孩子了。大的那个连大人都嫌弃,小孩们自然不愿意跟他玩,小的这个天天做大的那个的跟屁虫,自然也没人跟他玩,没想到在这深山老林里他们居然一路跟了过来,听他们的口气似乎对这片森林很熟悉,肥屁股决心问个明白,他拉着孩子的手,亲热的说道:“你们是怕我们迷路啊,怎么早不过来找我们玩呢?”
小孩一脸嫌弃,把手抽回来,说道:“说你们傻你还真傻,是你们不愿意跟我们玩,又不是我们的错。”
肥屁股吐了吐舌头,又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还担心我们?”
“是我哥哥担心,我才不担心呢,你们死不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也不知他怎么想的,好心也白费,白白跟了你们一晚上,有这时间还不如带我去抓野狐狸呢。”
“你哥哥怎么不在这,你一个人跟来他就放心得下吗?”肥屁股虽然个性窝囊,却比其他的孩子要善良,他是真的关心这个看起来只有七岁的小孩。
“谁像你们似的,我和我哥从小在这林子里玩,这些地方我们都逛遍了,要不是看你们傻巴拉几的喝那个水,我才不会让你们看见我呢,我倒要看看你们一帮傻子到底能逛到哪去。”小孩一脸不屑,一口一个傻子,叫的肥屁股脸红一阵白一阵,幸好天色很黑,根本看不清他的肥脸上的表情。
“你说那水怎么了,他们两个都喝了不少。”
“那水反正不好,那么臭你们也能喝的下去,比尿味好不了多少吧,你看看周围,这地上,这树林哪一样跟别的地方一样了,这树叶你看看,都是黑褐色的,你见过这样的树啊,还有那草,黄不拉及的,跟你以前见的草一样吗,我和我哥在这一带就从来没抓着过活物,我哥说这地方就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肯定跟这水有关,叫我离那远点,你们可真是愣,来了跪那就喝,渴疯啦?那么渴怎么不喝尿?随时就能喝,还不用跑这么远,味道可能还比这个好点。”
肥屁股嘴笨,被他一顿抢白,支支吾吾吭哧道:“我们是渴,一天没吃东西了,你看我们喝了也没什么事,至于这么说我们吗……我们还以为它是……”
“它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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