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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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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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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笼从未在密林中游荡这么久,即使从他记事起,这片密林就如同老朋友一般环绕在村子的周围,他自以为对它的了解也如同对老朋友一般了若指掌,直到在它的内部穿梭,深入到他从未深入过得地方,才发觉很多事情远比表面上来的复杂。他绕过的每一棵树都似曾相识,连它们周围落叶的位置都大致相同,他也分不清这些树那些是真的刚刚走过,哪些又是新的出现,他内心里不得不承认他早就迷了路,可是太阳还高挂在天空,阳光射落的角度似乎稍稍改变了一些,这他也不能完全的确定,但至少他能确信还有很长的时间让他去找到出路,虽然他一直嘴硬,声称自己仍然在寻找泉水。

    跳豆不停的追问还是打破了他的耐心,对他吼道:“要么你就自己回去,要么就闭上你的臭嘴。”

    跳豆吐了下舌头,以掩饰自己的委屈,同时给马耳朵一个求助的眼神,马耳朵只好接口说道:“大风哥,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我好像有点迷路了,我有点害怕。”

    大笼又何尝不怕,不过听到别人嘴里率先吐出这两个字还是让他充满了优越感,这证明他永远都要比他们更强,自己无愧于他们的大哥,于是更加笃信自己一定要找到传说中的泉水,即使这泉水在大人们的口中也仅仅存在于传说当中。

    这让他的心情平复下来,换上一副平静的口吻,安慰两个跟班道:“你们放心,跟着我什么时候出过错,只要找到泉水咱们就回去。”

    跳豆两人无可奈何的对视了一眼,若是刚才他们还有机会跟其他三人留在一起,现在却只有一条路走到黑,要怪只能怪自己好奇心作祟又消退的太快,千篇一律的密林让他们很快赶到乏味,这里早已没有人类曾活动的踪迹,地面上被落叶覆盖的野兽形迹时刻透露出危险的气息,这让他们不由得加快脚步,三个人几乎前脚贴着后脚,在他们从未到过的领域穿行。

    大笼心里又何尝不在打鼓,他在心里默默向山神祈祷,默念那些明娘教给他的奇怪的句子,平日里他对这些祷词嗤之以鼻,现在他只怪自己记得不够熟悉,他念诵了一遍又一遍,盼着山神发善心,给他些指引,让他能带着伙伴们平安归来,他又意识到如果自己念诵的太多,让山神喜欢上了自己,干脆把他留在身边永远陪伴着山神这可怎么办,他不寒而栗,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又在心里悄悄对山神解释绝不是自己不愿意陪伴他,而是他一定要将伙伴们送回去,这是事关他在同龄人之中树立威信的头等大事。

    可天不遂人愿,太阳落山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落日的余晖挂在树梢枝头,树木的影子连城一片,很快他们就连路都看不清了,没有了阳光的压制,树林中的潮气腾然升起,让他们觉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加费力。伸手所触的地方到处都是潮湿一片,湿滑的地面,沾着露水的树干,就连眼睛也被雾气所蒙。跳豆像是被泡软了的豆子,再也跳不起劲来,马耳朵的耳朵垂在腮帮子上,没有一点马耳朵的样子,两个人边走边偷偷抹眼泪,因为大笼一看到他们哭泣就要揍他们,大笼自己何尝不是因为害怕才用这样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如果不是这两个家伙在这,他早就大哭一场了,不仅是他要做出老大的样子,而是如果他们不陪着他,他会比现在怕上一百倍。

    一旦人陷入了恐惧当中,知觉就会变得异常敏感,许多刚才听不见的声音在心里都被放大了出来,这其中唯一有节律的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当他们不小心踩到某些因为运气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比较干燥的树枝上,发出刺耳的树木的断裂声都能吓他们一跳,这让他们更加小心翼翼,走得更加缓慢了。

    而在黑洞洞的树影后面藏着的那些声音则让他们心惊肉跳,大笼早已忘记逞强,一手牵着一个伙伴的手,三个人的潮湿混在一起,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惊恐,树叶的摩擦变成密林的低语,时刻充斥在耳朵里,最让他们胆寒的是这沙沙声中藏着一种他们从未辨别过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又似乎从未靠近,它若即若离的萦绕在他们三个的周围,似乎并不存在,又好像无处不在,他们谁也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发出的声响会将那丛林暗处的东西引出来。

    他们手无寸铁,身上穿的是不能完全覆体的兽皮,手中拿的是随手折断的树枝,又饿又累又乏,在大山面前,他们就是毫不设防的婴儿,是送上门来的肥肉,几乎不用咀嚼就能被吞进肚子中去。

    四周随手可得的野果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可是迫于村中关于野果的恐怖传说让他们谁也不敢率先伸出手去摘,可当腹中的饥饿和腿上的倦怠占据上风,恐惧击败了脑中仅存的意志,跳豆怯生生的提议让大笼放弃了坚持,他们选了一个比较低矮的树木摘下了果子,甜美的果汁充盈在嘴巴里,鲜嫩的口感洗刷着味蕾,让一直紧绷的心弦稍作舒缓,三个人索性放开手脚,大吃特吃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原本与他们若即若离的声音突然向他们迅速逼近,跳豆一手一个果子,左边啃一下,右边啃一下,沾了满脸粘稠的果汁,马耳朵已经吃完了一个,正在伸手去摘第二个,大笼看着他背后窜出的身影目瞪口呆,手中的野果掉落在地上。

    变故发生的比预想还要快,那黑影迅猛无匹,马耳朵还未发出声音就被它拖入森林,跳豆瞬间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尖叫,伴随着他的嚎叫喷薄而出的还有他的尿液。

    那影子来如风,去如电,大笼对着它隐去的方向发足急追,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驻足回身却发现马耳朵的一只草鞋孤零零的落在地上,大笼两腿发软,在原地打了两个转,发觉在无处不在的黑暗中藏着无数只暗黄色的星星对他闪烁,这世间哪有这么近的星星,那分明是怪兽的眼睛。

    大笼心里清楚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可他叫天无门,脚底不应,双手攥着那根软绵绵的树枝,颤抖从他的胳膊传递到树枝尖上变成了剧烈的摆动。大笼感觉到自己的喉头上下耸动,吞咽口水的声音锤击着他的耳鼓叫他头晕目眩,恍惚中他看到了自己的爹娘,他们向襁褓中的他张开了双手,带着他进山采果,教他如何辨别能吃的虫子,递给他烤得外焦里嫩的老鼠,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融化进这无边的黑暗中。

    隐匿在黑暗中的黄光一闪,丛林中树枝折断的声音噼啪作响,大笼匆忙躲避,笨拙的脚步被脚下的树根绊倒,手中的树枝摔出好远,头顶上一阵旋风刮过,黑影没入了对面的丛林,大笼机缘巧合躲过一劫,这将他从恐惧中惊醒,手脚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他连滚带爬站起身来没命奔逃。

    他的举动惊动了原本安静的群星,一下子它们都在黑暗中随着大笼的动作而行动起来,大笼左躲右闪,堪堪避过了几次攻击,每一次怪兽的冲击却都给他的身上留下了一道伤口,大笼不知对方是真的没有抓住他,还是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深深的绝望袭击了他的内心,就如同疲惫和伤痛占据了他的肉体,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放弃,追随他的兄弟们而去。死亡是种轻松的逃避方式,既不用面对肉体上的折磨,也不用想着脱身后如何面对村民和他兄弟的父母的责问。

    他扑在一棵树上,背着湿滑的树干喘着粗气,肩膀和大腿的灼痛让他的大脑神志不清,也许这就是终点了,这个时候他可以放声大哭了,作为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他所面对的早已超越了他的年龄。

    他哭了很久,哭得忘我,直到他的声音嘶哑也没有东西来夺走他的性命,认清了生死便忘记了恐惧,他止住哭声,擦去蒙住双眼的泪水,才发觉周围一片寂静,黄色的繁星消失无踪,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月亮如同圆盘一般,穿过树林层叠的树冠映在他的脸上。

    他不知自己如何逃过了这一劫,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冰冷,恐惧褪去后,疲惫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的身体越来越轻,知觉离他远去。

    肥屁股吃力的跟在疤瘌头和朝天鼻的后面,这两个人似乎有意要把他甩掉,脚步越来越快,任他怎么呼叫都没有慢下来的意思,他只能逼迫自己的两条胖腿加快步伐,他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藏在腐叶中随时会将他绊倒的树根,他知道一旦他摔倒,这两个人一定会借机将他丢在这里,是绝对不会管他的死活的。

    他有些后悔因为一时的偷懒而没有选择跟随大笼而去,也许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取了神泉返回村子中去,而他们三个却想没头苍蝇一般在无尽的树林中乱撞,绕过一棵树出现的还是树,翻过一座山丘还是一座山,没有神泉,没有村庄,没有太阳,只有越来越看不清的路和越来越多的树。

    当最后一缕阳光也在密林中消失,树林中被压制了一天的湿气一下子回过神来,钻入林中人肌肤中每一个毛孔当中,纵是肥屁股有着比常人多得多的脂肪也难以阻止湿气的入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吸入鼻孔中的潮气湿粘湿粘的,让他胸闷气短,他却不敢开口叫那两个家伙停下来,叫了也是徒劳,他咬着牙关,胖脸上竟挤出一条肌肉的轮廓,脚下一刻也不敢放松。

    即使这样他还是远远的被落在后面,天黑之后前面两人的背影渐渐的只剩下一个轮廓,好在月光接替了太阳,让他还能勉强分辨自己没有掉队。他们走的路早已超过了来时走的长度,肥屁股心里清楚他们早就迷了路,一整轮圆月高高的挂在天上,他听说村里有厉害的猎手可以凭借月亮的方位来辨别方向,可惜他不是猎手,前面带路的两个家伙也不是猎手,他们还没到可以学习捕猎技巧的年纪,而且凭他的身材,多半是没有机会去当猎人的,他的归属不过就是村后面那一大片田地。当他意识到这点之后,就只对吃和睡感兴趣,在别人的父母打猎归来之后心里偷偷的羡慕一下,然后第一时间跑去用他肥嘟嘟的圆脸讨一下他们的欢心,从而得以分享狩猎归来的喜悦。

    他只分得过老鼠爪子,野兔尾巴和一些细小的不足以如大人眼的蛇,以及一些带壳的不那么肥硕的虫子,从来没有分得过野外辨明方向的本事,当然他心里清楚,前面带路的两个家伙更加不会,他们连老鼠爪子都没吃到过。

    可是那两个人却仍然不知疲倦的在前面探索,好似一定要证明他们比他要强似的,肥屁股早就看明白了这点,可是证明自己比最弱的家伙强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搞不懂,就因为如果在最强的家伙面前逞能会被揍,所以要靠欺负他这样的胖子来获得满足吗。

    密林可不管这些,不论是谁在它的面前都是迷途的小鹿,高耸的树木参天而上,扭曲的枝桠尽情伸展,如同一个个拦路的鬼影,夜晚树叶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群低语的魔鬼,商量着怎么把三个迷路的小孩无声无息的吃掉。

    肥屁股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前面的两个家伙如蒙大赦赶紧站住了脚步,等着胖子磕磕绊绊的追上来,饶是这样,疤瘌头依旧要嘲笑肥屁股一番,即使他脸上还带着没有掩饰干净的害怕神情。

    “就是你拖我们后腿,要不是等你我们早就回家了。”疤瘌头用这样的言语来隐藏自己内心的不安,朝天鼻则在一旁抓紧附和,好像胖子真的是他们的累赘一样。

    “你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肥屁股被人挤兑习惯了,没做争辩,而是紧走了两步跟伙伴们靠的更近一些,仿佛这样可以让他们觉得更加安全一点。

    “有什么不对,白天不就是这么来的吗,这你都认不出来了?”疤瘌头凌空一指,肥屁股根本看不清他指的是什么,明白他还在逞强,只好说道:“认不出来,那咱们还有多久能回家?”

    疤瘌头不耐烦的摆手,心虚的叫嚷道:“你不认路就别管那么多,反正跟我走就得了,别磨磨蹭蹭的耽误时间,我妈肯定着急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肥屁股,于是他试探着提议“要不咱们在这等着吧,大人们看咱们这么晚不回去,肯定回来找我们的。”

    疤瘌头把头一仰,鄙视道:“你就知道靠大人,窝囊废,白长了一身肥肉,要等你在这等着吧,我可要自己回去了,你走不走?”朝天鼻也不知道该听谁的好,他自然也知道现在已经迷了路,或许一向被他看不起的肥屁股说的更有道理,可是他还是倾向于一贯听从惯了的疤瘌头,他迟疑着说:“走?”

    疤瘌头把他一拉,说道:“要走就快走,跟这窝囊废待久了你也要变窝囊了。”

    肥屁股急了,不知哪来的勇气,可能是周围的树木要比疤瘌头可怕得多,于是他上去猛推了疤瘌头一把,疤瘌头被推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肥屁股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力气,和疤瘌头一样吃惊的看着自己的双手,疤瘌头从地上弹起来叫道:“你敢打我,我打死你!”

    他猛扑过来,肥屁股吓得脑袋脖子缩成一团,连连后退,疤瘌头张牙舞爪的抓住他的兽皮领子,使劲向他的方向拽,可是肥屁股的体重几乎是他的两倍,他拽了两拽对方纹丝不动,疤瘌头顿时觉得失了天大的面子,劈头给了肥屁股一巴掌,肥屁股只好连连招架。

    “你敢推我,你还敢推我,你要疯了你!”在疤瘌头歇斯底里的攻势下,肥屁股护住自己的头,却没受什么大伤,疤瘌头对他来说实在是太瘦小了,那些巴掌打在身上一点都不疼。

    这时,争斗的两个人的耳边同时出现了一声深沉的叹息。

    两人同时停了手,望向旁边的朝天鼻,疤瘌头先发难了,喝道:“你也要反天了?你笑话谁?”

    朝天鼻面无血色,动作僵硬的摊开两个手,显然他也听到了,他虚弱的辩解道:“不是我……”

    疤瘌头和肥屁股面色紧张的对望了一眼,肥屁股脑海里浮现出上午他看到的那个躲在树后的阴影,心中一阵颤抖,没等说话,疤瘌头却一把推开他,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耍什么花招!我,我不理你了!”

    说罢飞快的转身就跑,肥屁股当然不想就这样被抛在密林中,跟那无形的发出叹息的家伙待在一起,说不定命都要没了,一下子就把在这里等待大人救援的事情忘在脑后,他跑过朝天鼻身边的时候,顺手抓住他的胳膊,把吓僵了得朝天鼻拖走。

    “你要往哪走?”肥屁股吃力的问在前面带路的疤瘌头,朝天鼻已经回过神来,变成朝天鼻拖着沉重的肥屁股一起跑。

    “不知道,往高处去,说不定能找个地方看到路。”疤瘌头被吓坏了,顾不上撒谎撑面子说了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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