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柱又组织大伙去山里采了几次果子,储备的粮食也基本足够捱过这个冬天,最让他惊奇的是四两那拨人竟然一直没有动静,他原本担心四两被骂倒之后那些人会伺机报复,可没想到一路过来,这些人居然老老实实的,有几次还主动上山帮他带着村民采果子,那四两老头身体恢复好了之后也露过两次面,每次都主动要求给他分些果子,把粮食省出来给大家,搞得二柱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暗中记下打算立冬分粮的时候给他家多分一份,这叫什么道理,合着捣乱的人不捣乱就是有功,抵得上老实人踏踏实实多干多少活。
二柱心情轻快,穿梭在密林里,热情的跟劳动的村民们打着招呼,他想着这次采完果子,就该领着大家分粮食了,那些干瘪的青苗终于还是不情不愿的打谷了,虽然较往年少了很多,但至少来年播种的存粮有了,这关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困难,转念他又得意起来,这难关能如此顺利的渡过,还不是因为他的英明领导,若不是他这样的魄力,敢于顶着巨大的压力采集野果,那点粮食早就该被大伙分食而空了,哪还等得到青苗接谷的这一天。
他越想越是愉快,步伐轻得几乎要叫他跳起来,他丝毫没有注意他经过时村民看他的眼神,怨毒、阴狠,有的人在他走过之后停下手中的活,对着他经过的背影吐口水,这些他全然没有看到,美好生活的开端再一次在他面前展开,只要过了这个冬,村民们吃饱穿暖,他的孩子也要降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生活了。
转眼间寒冬已至,那些昨天还带着绿的树似乎一夜之间被人剃了头,干枯的树叶铺了满山满谷,只有一两片叶子还倔强的挂在树枝上苦撑,在寒风中飘摇,看样子也是时日无多。
在村中心的粮仓,这个村子里最大的建筑中确是另一番景象,人们换上了厚兽皮,有擅长打猎的人家手脚上还多绑了带毛的小狐狸皮,可人们的热情不是来自这些暖和的衣物,而是又到了分粮的日子,这一天在这个村里可算得上一年最隆重的节日了。各家都派出最强壮的劳力,一起分享这一年全村人的劳动果实,这种喜悦燃烧起来的热情,就算把他们扔到外面凛冽的寒风中去也不会觉得冷。
各家的粮食分派结束后,村长二柱要例行讲话,之后就是一年中最热闹也最喜庆的时刻,每家都会在自己分得的粮食中拿出一小部分,妇女们就地支锅起灶,男人们添柴加火,有富余的人家还会拿出他们打到的新鲜野味。全村的男女老少一起狂欢过节,这是村里的老传统了,大家管这叫吃合食,意思是一年的辛苦,大家同甘共苦,吃顿合食,和和美美。
这一天,不管什么样的怨恨私仇都得放下,要不然就是给全村人添堵,谁要敢在这天闹事,那就要做好之后这一年在村里过街老鼠一般的身份,村子里发生什么坏事,都要被大伙指责,看都是那个混蛋在吃合食的时候捣乱,破坏了这村子的福报才叫全村的人一起受罪。可这样的情况到了来年的合食就全都一起翻篇,因为这个时候再去指责别人,同样要担着破坏大伙福报的风险,于是这个村的冤仇也只有一年。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这一年跟往常不大一样,主动交粮的人中有很多人交上来的都是挂薯,二柱起初并不在意,心想着这也是大伙的劳动果实,一起分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大伙像是商量好的,交上来的野果越来越多,交粮食的几乎没有,少有的几家见别人交上来的都是野果,就悄悄把自己的粮食挑了出来,换上野果扔了回去。
二柱的脸上挂不住了,可他又不能发火,这毕竟是大伙的节日,他是村长更加不能背负破坏大伙福报的骂名,他的媳妇幺娘是个性子火辣的婆娘,挺着大肚子也丝毫不减火爆的脾气,终于在八柱和他的兄弟们一起抬着一个硕大的篮子吃力的拨开人群时,她忍不住了,她指着那篮里堆得跟小山一样的挂薯,质问道:“老八,这就是你们家给大伙吃的合食?”
八柱一松手,缺了他一个人他的兄弟们也抓不住那篮子,任由它摔在地上,堆在上面的挂薯被震下来,滚了一地,八柱也不在乎,大大咧咧把腿一撇,抱着肩膀,斜眼看着她说道:“哪来的野娘们,家里男人死了啊,这轮得着你说话吗?”
幺娘气得抓起滚在脚下的挂薯朝他脸上扔去,那小子微微一躲,果子正砸在他身后的弟弟头上,那小子今年不到十五岁,嘴巴上刚刚长毛,被这么一砸有点发懵,原地嚎叫起来,八柱这下更得了理了,指着幺娘大骂:“你个骚逼跟我撒泼,大伙都看着了,是她先惹我的啊,家里老爷们不行,我来替你管管!”
说着就往幺娘身上冲,二柱赶紧将他拦住,说道:“老八,你别急,你嫂子脾气不好,她怀着孕呢,你让着她你让着她。今天合食,别闹得大家不高兴。”
八柱拿下巴看着二柱恳求的脸,一把把他推开,恶狠狠的道:“怀孕,你还护着他,这娘们这么野,合村找不出第二个来,不定是哪怀的野种,给你脑袋上扣屎盆子你还就着屎吃是怎么的,我今天就帮你一把老二,我把这娘们的肚子剖开拿出来看看这野种到底想不想你,你还别说谢我,起来。”
二柱还想拦着,那幺娘却先跨了一步冲过来,抬手就给了八柱一个大嘴巴,啪的一声把吵闹的人群给打安静了,所有人怔怔的看着她,谁也没想到女人敢打男人,还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这简直是翻了天了。要说夫妻间打仗,大多数是男强女弱,起码叫邻居们看着也都得是男的做主,女人也就比奴隶好那么一点,可关起门来也保不齐有怕老婆的,在邻居面前做做样子,回头叫媳妇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掐上几个青因子也说不准,要不这媳妇地位再低,她老受气这日子也过不顺当,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可自己的老婆在全村人面前打一个别的男人,二柱这头以后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他想都没多想,回手给自己媳妇一个巴掌,打得幺娘一屁股坐在挂薯堆里,其他帮忙收粮食的女人都吓呆了,幺娘做出的事,别说她们敢不敢了,就是一辈子都没这么想过,没有一个人敢去扶她,还是她自己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二柱,二柱心虚避开了她的眼神,幺娘揉了揉脸,一手扶着腰一手拨开人群向外走,实际上没有人拦着她,她还没到身前,村民们想躲瘟神似的早早的给她让开了路。
可八柱不敢,他叫道:“骚娘们,就这么想走,你不知道村里规矩吗,过来给我跪下。”
二柱声音颤抖着:“八柱,你嫂子怀孕了……”
八柱继续叫嚣道:“操,你个窝囊废,不知你怎么当上村长的,今天我来给你出这个头,你这娘们给我滚回来!”
幺娘站在原地,缓缓的转过身,眼睛却直直的盯着二柱,八柱声音又高了八度:“骚娘们,你把我爹气病了,今天还打了我,你要上天了你,给我滚过来!磕头!”
二柱看着幺娘站在人群中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就是不让那滴泪掉下来,他心里一阵发紧,想把她护在身后,可声音在喉咙里打转,就是发不出声音来,幺娘的眼神变得柔软下来,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八柱的叫嚣,艰难的迈着步子向外走。
八柱恼羞成怒,迈开大步就要追上来,这时二柱如梦方醒,一把扯住八柱的肩膀,趁他一回头,迎面对着他的鼻梁猛击了一拳,八柱仰面而到,人们一片哗然,这时在人群中传出了孤零零的鼓掌声,人们转头一看,是八柱他爹,脸上挂着嘲弄的笑,一边拍手,一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打得好啊,打得好,谢谢村长大人替我教训儿子,请教一下,我儿子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要在合食的时候,面对着我们的父老乡亲,面对着祖宗在天的神灵,要受你这一拳。”四两手一指二柱身后墙上画着的祖宗画像,村里人相信只要祖宗的牌位立在这,粮食便年年丰收,所以每家每户存粮的房间都在墙上画着祖宗的画像,只不过只有粮仓的这一幅画最为逼真,其他的都是各家凭着自己的印象照着画上去的,最初的这副画是谁画的就不得而知了。
二柱背脊发凉,看着四两阴鸷的眼神,他隐隐意识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眼前这个人的刻意安排,可他又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的,他求助似的看着他日夜为之操劳的村民们,那些人眼神闪烁不安,有些低下头去,有些人迎着他的目光,却透出彻骨的冷漠。
他们都在等着看他的好戏,在这样一个大好的日子,他才是他们消遣娱乐的对象。
四两大手一挥,挑衅似的看着二柱,嘴巴却对着后面喊道:“把她给我拦下来!”
他的跟班们应了一声,几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从人群中钻了出去,没一会功夫就把有些虚弱的孕妇幺娘架了回来,幺娘拼命挣扎也挣不脱几个小伙子铁钳般的手,她扯着嗓子高声叫喊,撒泼蹬腿,可还是被几个人连拖带拽按倒在二柱和四两之间,幺娘摔在地上哼了一声,捂着肚子呻吟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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