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琥珀轻叹一声，“咱们院里，外头可真是哪里都比不上的好。我只盼从今往后这日子长长久久地过下去，再不用去别处了。”
珍珠瞧她脸也晒黑了，手也摩粗了，穿一身府里低等下人才穿的青蓝粗布裙衫，虽然上面精精细细绣了花蝶，可终究比之当初差得远了，连忙安慰她：“放心，太太也舍不得你呢，如今回来了，可不就好了。”
玛瑙便起身道：“我去让小丫头给姐姐烧水，你洗个澡，除尘去乏，换身衣裳。我再请赵家婶娘给咱们添几个菜，给姐姐接风洗尘。”说着便去了。
琥珀一面感慨她为人周到，一面果然取出了给众人的礼物，当先就递给珍珠一个陶瓷五彩画花委角方手炉：“拿着，这是给你的，与旁人都不同。虽是村里人自己烧制的，可我瞧着做工精细，花儿也画得好。”
珍珠一手接了，捧着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欢喜无尽：“好姐姐，亏你事事想着我，这样好东西也肯给我。”
琥珀就笑：“及不上咱们府里用的，得个野趣儿罢了。”
说着又将给其他人的礼物拿出来给珍珠瞧：给玛瑙的是巴掌大小一个粉红釉胆瓶，釉色虽然有些粗糙，但胜在瓶身线条流畅，那粉红也清浅可爱。给余下众人的都是用金银粉描了花样的木梳子，虽然只是小玩意儿，但那些花纹和府中惯常见的不同，也可赏玩。两人边看边说，琥珀又挑挑拣拣，找出了一个皮质的堆绫绣折枝梅花蝶形香囊，打算赠予邢思娘。
“哟，这个可有趣儿，”珍珠纳罕道，“是什么皮子？”
“野兔皮，”琥珀答道，“还是二舅老爷自个儿在山上捉的野兔。庄上人嫌兔子皮小又不耐磨，都不爱要，我觉着可惜，就请人给我硝制好了。本是自己做来戴着玩的，现在正好送给邢姑姑吧，虽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到底不常见。”
珍珠却爱它稀罕：“咱们府里再瞧不见这般玩意。不过我多句嘴，你且莫恼，皮子上再加堆绫绣，又是这些零零散散的碎料子，显得繁杂，香囊又小，更遮得显不出皮子来。要我说，若是给爷们儿使，就作个平金绣，若是咱们自己用，便作串珠绣更好。”
琥珀笑笑：“我就是再不通女红活计，这点还知道。只是身在乡下，又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哪里来的金银丝线和珠子。不瞒你说，你道我为何穿这粗衣布衫的，只因我一去到那儿，老太太便开了我的箱子，把衣裳和料子全收走了。张家婆媳劝说她，那衣服身量又不合她、颜色更不合她，倒教老太太臭骂一顿，说是我一个下人哪里配穿那样好衣裳，便是她自己穿不了，留着将来给儿媳妇。”
珍珠念及往事，眼里止不住的嫌恶和惧怕：“老太太真是一点不曾变。原还想着如今日子过得好了，太太又给备了那般多东西，没想到她还是不肯放过你。”
“所幸银钱我都藏得好，不曾教她翻了去，”琥珀也是心有余悸，“我偷偷给四邻的娘儿们使了些钱，教她们日日多来陪老太太说话，渐渐她才不盯住我不放了。只是我也不敢使钱买什么好东西，怕又遭了她的眼，于是只能捡着她不要的旧衫改来穿，不瞒你说，头几次穿时，把我皮都要磨破了，浑身起红疙瘩，一大片一大片的，又痒又疼，难受极了。还是乡下妇人教我扯了些草，日日里烧水擦身，这才好了。”
珍珠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们这些府里头长大的，个个过得小姐一样，不说你了，我瞧就是普通小丫头子，都有绢布衣裳穿，岂知外头人过得何等苦日子。我不怕同你说实话，就是这粗布衣裳，往常我们在乡下时，都难凑出几身干干净净、没有补丁的。”
琥珀咋舌：“从前我哪里晓得，如今可知道厉害了。往后我也再不敢了，只盼着天长日久跟在咱们太太身边，再也别出去了才好。”
珍珠也道：“我也盼着你再别去了，咱们姊妹在一起，日日说话做事，不知多快活呢。少了你，我连个说话人儿都没有，遇事也没个人可以商量，且难受呢。”
“如今可不就好了，”琥珀一面笑着说，一面又拿出了一些兔子皮，“这些都是二舅老爷背了老太太偷偷塞给我的，我想着回来同你分一分，正好做几条卧兔冬日里戴。”
珍珠瞧那兔皮雪白可爱，心中虽然高兴，但又有疑惑，她印象里的顾维骆是个没什么主意，又胆小又没用的人，怎么会敢背着老太太私底下给琥珀东西，更奇怪的是琥珀也敢收，就不怕落个“私相授受”的罪名吗？
她心里想着，口里就直接问出来：“二爷从来不是这般有心人，往常在家时，老太太和大爷欺负太太和我，从不见他出来维护，不与他们一道就不错了，怎么会独独待你又不同？你也是胆子大，竟然就这么大咧咧收下了，教太太知道了怎么得了？”
琥珀红了脸：“你胡吣什么呢，我岂是那样的人。这事我自然也要禀告太太的，这皮子可是来得堂堂正正。其实初初时我也不知道，只道是村人不要的，说起来请人硝制种种也是正经使了银子的。”
“那后来怎么又成了二爷给的呢？”
“村人口快，将这事同二舅老爷说了，”琥珀解释道，“二舅老爷便找了我，说是这皮子本就是他猎得又卖与村中人的，不想反倒教我买下了，若我往后要，他给我便是。我自是不肯，二舅老爷便道如此让村人笑话，做主子的反倒要丫头的钱，老太太那般已是让人背后说嘴了，他如何也不肯的。因此上后头再得了兔子皮，二舅老爷便使人硝了给我，说是让我留着给咱们太太做东西，只瞒着老太太。我又不好说咱们太太哪里会用这兔子皮，紫貂银狐尚且还用不完呢。但既然是二舅老爷作弟弟的，对咱们太太的一片心意，我只得收了。你且瞧吧，待我回头禀明了太太，她一准儿赏给咱们呢。”
珍珠这才放下心来，拿着皮子比比划划，想着怎么多做些东西出来才好。
后来当日下了差事，众婢果然吃酒做耍与琥珀洗尘，顾维驹还赏了她们两个菜。待琥珀将礼物分与众人，大伙儿都高高兴兴地谢了。唯有邢思娘，第二日便私下送了一条五色线结盘长纹丝绦作为回礼。不过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