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天市垣内常有达官贵人出行,因此霍府一行人数虽然众多,但在天市垣内还算不上打眼,且不说及不上天潢贵胄们动辄封市的举动,便是那些百年世家、朝堂重臣,也常常是一人出行、仆从如云的。不过人太多,难免影响行动,顾维驹点算了一下人数,最终自己带着珍珠琥珀,朱嬷嬷跟着皓哥儿,张奶娘跟着大姐儿,秦嬷嬷跟着荒姐儿,赵奶娘抱着三姐儿,再带上五个健壮仆妇和十个护院,前呼后拥,进了天市垣内。余下仆从就在歇马肆处等候。
皓哥儿难得出门,毕竟才六岁,平日里再怎么有心思,此刻也难抑兴奋之情。大姐儿前世就曾在家门口摆摊,维持一家人生计,对买卖之事并无太大兴趣。只是东天市垣内又与小摊小贩不同,因此她只是静静陪在顾维驹身边,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不肯像皓哥儿一样四周围乱跑。荒姐儿和萦姐儿都教奶娘嬷嬷抱着,人太多,不敢让她们自己走,但两个都十分好奇。就连一贯爱睡觉的萦姐儿,也睁大了眼睛,四周围张望,看见这个也“嗤嗤”笑两声,指着那个也“咦咦”指着问两句。
因带着孩子们来,给琉璃挑选添妆反而不重要了。顾维驹得先顾着他们的意思。皓哥儿想去卖宠物和动物的市场“女床”,可顾维驹不敢同意,现在这个时代可没有疫苗和驱虫药,就是金精也是再三挑选了才送进府来的,平时也由下人照顾,孩子们只让不时逗弄而已,女床之内,各样动物乃至许多野生动物,在顾维驹看来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病原体。
皓哥儿虽然被拒绝了,也没有多失望,他本来及是随口一提,并没真想过顾维驹能答应。所以他又提出想去贩卖珍宝的列肆逛逛,看看新鲜的西洋玩意儿,这个就连大姐儿也十分感兴趣。考虑到列肆之内有许多大小银楼,也能顺便去买套头面,给琉璃作添妆十分使得,顾维驹便同意了。
一路上路过食肆,香飘四溢,皓哥儿十分眼馋,但也知道自己身子不好,不能随便吃外头的东西。他三月三贪玩在外头买了果脯,吃了以后拉了三天肚子。如今也学乖了,指着问一问、笑一笑便作罢。
到了列肆,一行人去了专营各色西洋玩意儿的争奇馆,这是全东天市垣最大的一间西洋货铺子。例如霍府的商队,一般是跟着大型商船队一起出海,但争奇馆自己就有一支船队,其实力和规模可想而知。据传言,争奇馆背后甚至有皇族背景,虽然并无真凭实据,但当顾维驹来到争奇馆,就已经信了。
这里不仅大,而且高,比周围其他建筑都高出一截。最底下一层,分左右两边,一边是步行进入的穿堂,一边是落轿的暖阁。出了古朴大气的穿堂,就是遍植奇花异草的前院,顺着檐廊穿过前院,才是待客的大厅。大厅四周围陈列着各色西洋货物,当中是一座黄铜喷泉,看造型应是西方古典神像,只可惜顾维驹对此所知不多,看不出究竟是些什么神。这些与人等高的神像环伺在一个巨大的黄铜水池周围,水池壁上遍雕各种花纹图案,与大梁惯常见的大相径庭。水池中间是半人高的两层圆形喷台,水柱自顶部喷出,与周围神像高度持平,落下时在两层喷台之间形成数条水帘。而众神像各有不同的神器,有的手持权杖、三戟叉、弓箭或锤子,有的端着酒杯、提着酒壶或弹奏乐器,各种造型,不一而足。唯一相似的是每个神像所持的神器,都在自上至下朝池中喷水,水花轻轻溅起,远远望去,一派水雾氤氲。
顾维驹观察到,客人一进大厅,就有恭顺的仆役前来引路,若客人愿意在厅内随意逛逛,他们就负责讲解。不过多数客人一进大厅,就熟门熟路地随着仆役上楼了。顾维驹见孩子们感兴趣,便在仆役的指引下,看了看喷泉、西洋报时钟、全身玻璃镜和一些西洋雕塑及画像,大厅陈列的都是不买卖的收藏品,孩子们瞧了一阵子新鲜,皓哥儿就嚷嚷着腿疼,要上楼了。
大梁朝的商家,凡是有几分实力的,都分楼上楼下,无论是成衣制造如云想衣、绣罗裳,或是银楼如琼珍、一斛,再如各大官私酒楼,包括霍家的南北货铺子在内,概莫如是。通常来说,楼下招待散客,楼上雅间招待vip客户,不过如争奇馆这样,豪气地整层大堂只用于陈列藏品,并不多见。
上了二楼,进入雅间,装潢陈设反而中规中矩,除了更加精美贵重外,与顾维驹去过的绣罗裳和一斛银楼差别不大。不过在细节处颇为用心,例如小桌屏底座是西洋珐琅,桌上的茶具是西洋琉璃,墙上挂的是西洋油画,就连椅袱也用的西洋花布。小厮给顾维驹斟了茶水,却是黑黑的一杯,香味极其熟悉。
“这是何物?似乎不是茶水。”顾维驹心中有了猜想,却不敢肯定。
“回太太的话,”小厮恭恭敬敬地答道,“这是和兰商人带来的一种西洋茶,他们称之为加非茶,也叫瞌肥,时人也称黑酒。”
顾维驹点点头,不再多问,小厮见无事便退下去了。
当顾维驹打算品尝一口阔别已久的咖啡,珍珠脸上露出了莫名的表情:“太太,这说是茶,可看起来黑黢黢的,也不知能喝不能喝。”
“您可别听小厮说西洋人能喝,”琥珀也劝道,“就想着无妨。我听说,那些西洋人连生肉也吃的,咱们可如何使得?”
顾维驹作为一个现代曾经在国外留学多年的人,听完笑而不语,不理二婢担忧,满足地啜饮了一口古代咖啡,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配方,令她十分满足。
皓哥儿几个也想喝,顾维驹拦了不让:“到底也有个茶字在里头,小孩子喝不得。我看这杨梅渴水甚好,饮一小盏,去去暑气。”
“这位太太说的是。”正说着,笑吟吟走进来一个徐娘未老的标致女子,蜂腰削肩,桃腮柳眉,樱桃小口,一点红唇,戴着(狄)髻,插着珠玉头面,穿着锦衣绣裙,看上去并不亚于殷实人家的当家娘子。这是顾维驹穿越到大梁之后遇到的第二个女高管了,头一个是绣罗裳的李三娘。
“这位太太有理了,”这女子走进来,向众人行了一个福礼,“未知太太怎生称呼?我姓方,行七。”
“我家太太姓顾。”琥珀出声答道。
方七娘便了然,这位是有品级的命妇,再观其穿着打扮、乃至子女下人,必是富贵人家。不过她也为露出异样,仍旧如常笑道:“未知顾太太想瞧些什么?若说西洋货品,满金陵也再没有比争奇馆更全的,如今正好来了一批西洋宝石,不知太太可有兴趣?”
顾维驹笑着摇摇头:“今日前来,乃是家中子女想买些小玩意儿。”
方七娘做不成买卖宝石的大生意,又听顾维驹说,只是想买些小玩意儿,面色分毫未变,仍是那样亲切又有礼:“未知贵公子小姐们想要些什么玩意儿?日前有一批新到的西洋镜,不知几位公子小姐们可想瞧瞧?”
皓哥儿一听就觉得好玩:“这个有趣,我倒想瞧瞧。”
方七娘又道:“是,不知诸位还想瞧点儿什么,我一并教人拿过来。几位小姐可想瞧瞧西洋花布、折扇、镜台?若是太太想要各色香料、花露、皮毛、器皿、陈设尽是有的。”
顾维驹看看孩子们,问道:“可有什么想要的?”
皓哥儿摇摇头:“我就想看西洋镜。”
大姐儿却道:“听说西洋折扇与我们大不相同,倒想看看。”
荒姐儿想了想,偏着脑袋问方七娘:“可有好吃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倒是方七娘,抿嘴轻轻一笑过后,便正色道:“自然是有的,一会儿呈上来给姐儿看。”
最出乎意料的是萦姐儿,她年幼不知事,顾维驹还以为她不会说什么,不料这小小女孩竟指着博山炉说道:“好闻,要这个。”
此言一出,倒让众人都吃了一惊。
顾维驹便问:“所燃何香?”
方七娘随即答道:“三佛齐乳香。”
顾维驹便点点头:“一并呈上来看看吧。”
方七娘心中有数,便请诸人稍候,不一时她带着数个小厮回转来,每个小厮手里都捧着剔红委角大盘:第一个盘里是数个西洋镜,描金画珐琅西洋风物纹的镜身,一头大,一头小,两头蒙以玻璃片,原来就是万花筒;第二个盘子里盛着大姐儿想看的西洋扇子,以象牙、檀香、玳瑁、金银、珐琅各样材料制成的扇柄,孔雀羽、鸟羽、西洋布各种扇面,其中几把璀璨生光,扇面上缀满珠宝;第三个盘子里放的是西洋鸡蛋糕、蛋卷、一口酥和一个小巧的戗金五彩方匣;第四个盘子里是小块凝脂般的物体,正是三佛齐的乳香了;第四个和第五个盘子里盛放的都是颜色、大小、花纹不一的琉璃瓶子,未知里面装着什么;最后一个小厮托着的盘里,放的却是一对海螺杯。
方七娘先让皓哥儿试着西洋镜,又让小厮将扇子一一为大姐儿展开,还让小厮伺候着荒姐儿吃些西洋点心,见他们玩得高兴,这才转向顾维驹一一介绍道:“顾太太请看,这是上好的三佛齐乳香,块块都有拇指大小。外头卖得乳香,多呈黄白浅绿,还有那滥竽充数的。可这个您瞧,紫红得可似樱桃?这等捡香每斤不过五贯钱,平日里用再合适不过。”
顾维驹想,如今成色十足的纹银一两能换一千二百钱,一贯钱是一千文,也就是一斤乳香还不到五两银子。五两自然不少了,但相比较那些动辄一两与黄金等的贵重香料,又不算什么了。难怪方七娘说最适合日常使用,但也是富贵人家的日常了。
于是便点点头:“将上好的与我装两斤吧。”
第138章 入争奇馆(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