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顾维驹斟酌着将话同霍阆风说了,霍阆风倒是也没什么不高兴的,反而沉吟了一会儿,对顾维驹说:“有些事情原也不曾同你说过,一来孩子们都小,二来你身子不好,不想教你操心。不过今儿既然提起来了,不免仔细同你分说。你听了也别慌乱,也别怕,都是那过去的事了。我本不欲提起,但你是当家主母,还需让你知晓。”
顾维驹看他神情凝重,情知大抵是些后宅阴私之事,倒是没有什么不想知道的想法。她可不是温室里的娇花,霍府的一切事宜,她知道越多越好。越是隐秘的事,霍阆风肯告诉她,说明他对她愈发信任,而她知道的愈多,才更不容踩雷。
两人对坐在罗汉床上,明明灭灭的灯火映得霍阆风面上神情恍惚不定:“我们霍家,原是明州(即今宁波)世家,自先祖长宁侯起,便祖辈长居金陵。先祖从龙有功,虽曾为太-祖镇守北地,任过北平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一职,但最终还是回到金陵终老。本来我们霍家也应该是大族,可惜不知为何,人丁一向不兴旺,男丁更少。到了我时,已是六代单传了。”
顾维驹从他的话里听到了深深的无奈,对于宗族制的古代而言,人丁兴旺往往十分重要。对于世家大族更是如此。但这全看天意,任谁也无法,因此她也只能轻轻拉拉霍阆风的手,以示安慰。
霍阆风略笑一笑:“若你看过我霍家家谱,便能知晓,先祖在时,我家也是堂兄弟、、堂姊妹这样分别排行的。但是如今,家中人丁凋零,早已没有堂兄弟姊妹了。我和皓哥儿尚且还有姊妹,可在我之前,自天祖起至我父亲,却都是家中独苗,连姊妹都一个没有,所以家中也就无所谓什么排行。到了我这儿,我娘有了我,后来太夫人又有了爱姐儿,父亲希望我们能带来更多兄弟姊妹,所以干脆给我们分开算排行,我是霍家大郎,她是霍家大娘。”
说到这儿,霍阆风顿了顿,端起茶杯了润了润喉。顾维驹从他的话里听不出喜怒来,反而似是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似乎自己和爱姐儿都没能如霍父所愿,给这个人丁单薄的家族带来更多后裔。
“到了皓哥儿他们,你大都知道了,”霍阆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认为孙氏做错了,还是自己做错了,“但有一件事,家中无人敢提,想来你还未知,皓哥儿,其实是有过一个兄长的。”
顾维驹听了这话,大惊失色,她知道后宅有许多阴私事,可是霍家人丁如此稀少,子嗣定然十分贵重,就像皓哥儿,一家人将他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便是自己,进门尚未满一年,太夫人已经几次三番催促她去栖霞寺拜求子观音了。而皓哥儿竟然失去了一个兄长,那定是十分严重的事了,难怪家中无人敢提及。
“其实全是我的错,我那是太过年少气盛,”霍阆风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痛楚,“我与孙氏婚后并不十分和睦,她为人怯懦多疑,凡事还听南山院的,我心中十分不满,便格外宠幸周氏和吴氏。没成想吴氏是个胆大包天的,仗着我的宠爱,竟然私下吐了避子汤。也合该她命好,孙氏一直没有孩子,她却先怀上了。可我虽与孙氏不睦,也知道庶长子乃是乱家之始,又恼恨吴氏瞒骗于我,于是令她打掉了孩子。”
霍阆风此时说起来仍旧十分沉重,顾维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难怪吴氏现在发了疯似的想要个孩子,竟然求到了她的头上,原来曾有这样一段公案。也难怪几个姨娘之中,只得她没有孩子,想必是霍阆风后面对她管束十分严厉。
这件事里,孙氏、周氏、霍阆风以及那个无辜的孩子,都是受害者,没有一个赢家,都是悲剧。顾维驹说不出安慰的话来,可又知道这个男人此时十分难过,只得握紧了他的手,想传递些许暖意给他。
“吴氏为人精明,她瞒得很好,到被发现时已有四五个月了,后来……看得出来,是个男孩子。因此皓哥儿才叫皓兮,那个不能留下的孩子,叫做皎兮。因不能进祖坟,牌位供在鸡鸣寺中。”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出自《诗经·陈风·月出》一诗,现代的顾维驹不知,但穿越之后,闲来无事她已是将《诗经》通读过许多遍,这一首和《樛木》她都背得极熟。
“这些事都过去了,您当时,也是无可奈何,”顾维驹艰难开口安慰,“往后每月,我再给皎兮多添些香油钱。到他忌日,多做几场法事。今生与他无缘,望他来世托生一个好人家,平安顺遂。”
霍阆风点点头:“你有心了。皎兮的忌日是十月二十。今年做法事,你身子弱,也不必亲去,让吴氏代你去吧,到底也是她的孩子……”
顾维驹点头应是。
“同你说这些,你也别怕,我那时候年少气盛,处置家中事便如军中一样。如今我早已不这样了。”霍阆风翻过来拉住了顾维驹的手。
“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顾维驹任他拉着自己,轻柔地说道。
“所以后来我便给自己定了规矩,不管后宅之事。这些事情,我管不来,也管不好。可惜孙氏也管不好。不过幸亏现在有你,如濡,我是信你的,如今你虽不周全,但这与你出身有关,怪你不得。但你为人端正良善,待人赤诚,假以时日,你一定能做好我霍府当家主母。”霍阆风殷切地看着顾维驹,眼中灼灼光芒。
顾维驹感到责任重大,但被人信任总是美好而愉快的,她展露了一个温柔的笑颜:“大郎信我,我也信自己。”
“如此甚好,”霍阆风不是一个沉浸过去的人,说完往事,他即刻能调整心态向前看,“此次多亏则笑提醒,这几日我的私库中收入一刀高昌国五色金花笺,上有描金山水图,你送一半去给则笑,聊表谢意。另让小霍管家再去采买花边格子白鹿笺,就要绿子水或槐黄水煎过的,听闻如今都以此为雅致,这二色各买一刀送去。他常要应酬,或与人作诗应和,白鹿笺用以作柬、写诗甚佳。”
顾维驹还是第一次听说纸还有这么多讲究,倒是极感兴趣:“我都记下了。”说完又想到,自从霍阆风进了锦衣卫镇抚司,他私库之中东西一日多过一日,虽说至今为止尚无什么特别贵重的,但始终教她有些担心。
霍阆风似是看出了她的眼中的忧虑和言语之中未尽之意:“放心,既然入得我私库,定无问题。”
顾维驹点点头,但其实并未放下心来。不过她也不懂霍阆风在外头的事,因此只能道:“那如今咱们家中,究竟怎生排行?”
霍阆风沉吟一时,说道:“还是合在一块儿排行吧,咱们家本来人就不多。姊妹们合在一起,也显得亲近。从明天你就传话下去,累之、皓兮、荒之和萦之就按年纪排行,姐儿们名字也叫起来吧。”
于是第二日起,大姐儿依然是大姐儿,可二姐儿却变成三姐儿,三姐儿成了四姐儿。只不过因以前叫惯了,如今这一改,众人皆不习惯,纷纷改喊名字。于是大姐儿就是累姐儿,二姐儿是荒姐儿,三姐儿是萦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