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今儿来,想必是昨日维骃已同您说了我的打算。”顾维驹看着小丫头们上了茶点,自己先啜饮了半口,才开声说道。
顾母喝着西岭院的茶,心中暗道刚才暖阁里那个简直是涮锅水,哪里知道这一盏茶里放了榄仁、胡桃、松子、蜜煎樱桃和玫瑰泼卤,自然又香又甜。顾母来不及答话,喝了一口茶,又拿起一个荷花酥饼吃了两口。
食毕才点点头道:“说起来,这荷花酥饼,昔年我随你爹在任上时,每到花开时节,总要做许多,让你爹送与上峰同僚。知府家的姐儿叫做柳娘的,爱吃极了,每年我都要多做数十个予她。”
顾维驹此前从未听过顾母提起旧日之事,所知甚少,不敢贸然接话,只道:“从前的事,您也别多想了,省得伤心。”
顾母看了她一眼,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道:“你那时候年纪还小,自然不记得。不过说起来,当时的知府夫人极喜欢你,时常抱你呢,只怕你都忘了。”
顾维驹不敢接茬,只能默然点点头,喝了口茶作为掩饰。
顾母也不在意,接着说道:“要说这王夫人,真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了,待我们这些下官的亲眷都是极和气的。她人好,命也好,知府大人待她好,子女双全。在你爹犯事前一年,知府大人升迁了。若是他不升迁,只怕第二年一遭灾,他也要同你爹一般受牵连。从此以后呀,我再也没有见过这王夫人,也再没见过他们家的小柳娘。”
“您今日怎么尽说起这些陈年旧事?”顾维驹拿不准顾母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人老了,自然就爱讲古怀旧的,”顾母摇摇头,“我啊,这一生人,真是羡慕这位王夫人,她的命好,如今定是某个府上的老封君了。我呢,嫁给了你爹,我也不怨他,跟着他,我也过过好日子,后头吃苦受累,我就当还他的。”
顾维驹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对原主父亲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但从原主遗留的情绪里,她感受到了思念与悲伤。就像当初对珍珠感到亲切信任,对顾家人感到痛心愤怒一样。
顾母也不管顾维驹搭不搭话,自顾自地说道:“我这辈子是没有王夫人那样好命。颠沛流离过了大半世,原以为把你们姐弟都拉扯大,我也可以放心去见你爹了。可你虽然嫁得好了,你弟弟们却还没有着落,为了他们,我还得撑着我这条老命。这辈子,我没有别的念想,也就你们姐弟四人而已。”
顾维驹心里冷哼一声,什么姐弟四人,分明是只有三个儿子吧。但凡原主在她心里还有一点地位,怎么会熬到油尽灯枯,落了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可能看出顾维驹脸上不加掩饰的不忿,顾母又道:“大囡也别怪娘偏心,你弟弟们,终究才是咱们顾家的根。可娘也不是不疼你,想尽方法也把你嫁了个好人家。如今你过得好了,我自然希望你帮扶弟弟们。至于娘,娘老了,在哪里过活都一样,我没那个当老封君的命,早二十年我就认命了。你要娘去哪儿,娘就去哪儿,只盼着你当真为你弟弟们着想,替他们好好谋划。”
顾维驹暗暗冷笑,原来绕了那么大一圈,在这儿等着呢:见吵闹没用,这是要打苦情牌了?不过她才不会上当,顾母一生是苦,可不是她顾维驹造成的,但原主悲惨的命运,却有一大半是顾母这个亲娘造成的。
“娘这一大早,又是爹爹,又是知府夫人的,”顾维驹冷冷地道,“绕得我头都晕了。说来说去,不过是怕我出尔反尔,让您跟着维骆去了田庄,却不肯给维骐某个差事。”
“娘不是不信你,”顾母叹道,“我实是知道你心中存有怨气。对我,对你弟弟们。你气我对你,不曾像王夫人对柳娘那样万般宠爱。气你们姐弟,也不像柳娘姐弟那样亲密。”
“我没什么好气的,”顾维驹沉着脸,替原主说道,“您说了,您没有当老封君的命,早二十年就认命了。我自然也知道认命,亲娘不疼,弟弟不亲,这就是我的命。”
“如今你这把口,是越来越厉害了,”顾母似是有些着恼,又很无力地叹道,“娘说不过你,也不与你争。你若觉得娘错,娘给你陪个不是。你要娘去庄子上,娘绝无二话。只盼你给维骐好好某个差,把维骆欠木匠的钱还了,照顾维骃到他中举放官。你便是要了娘的这条命,娘也由得你。”
“您说这样的话,我可承受不起,”顾维驹恼道,“倒似我是那等不孝不义之人。我何曾要您的命,非但不曾,我还好吃好穿的伺候着您,让下人仆役服侍您。便是几个弟弟,我几时不是让维骐踏踏实实干活,让维骆认认真真学手艺,维骃的功课、先生乃至书本纸张灯烛,哪一样我不曾照顾到了?说到底,我是嫁出去的女儿,还能做到如今这份儿上,您可着满金陵城打听打听,谁人不要说一句孝顺,不赞一声咱们太夫人慈爱。”
“我知道,娘都知道,”顾母絮絮叨叨地道,“往日里是我惹恼了你,你弟弟们说我,维骃几番说我,就连张大家的,也拐弯抹角的说过我。”
“您可不曾惹恼我,”顾维驹恢复了冷淡的语气,“就是想说一句,我也是您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也是您的亲生女,只盼着您的心,可也别偏的没边儿了。”
“再不会了,真不会了,”顾母似带着一点讨好的感叹,“如今我已是知晓了,你弟弟们全仰仗着你和姑爷,还有你们府里老夫人。你说什么,娘做什么便是。你只消给我一句准话,是不是我随着维骆去庄子上过活,你便肯帮扶弟弟们?”
顾维驹倒也不怕承认,她本来就是想让顾家人离远些,别来烦她。顺便把顾维骐和顾母分开,免得这个不省事的弟弟总是撺掇着亲娘来闹腾。更何况那田庄富庶,山明水秀,是个养老的好去处。庄子里妇人婆子亦多,顾母有了作伴的人,自然就没工夫整天盯着自己了。
“事儿是这么一件事儿,”顾维驹点点头,“但话却不是您这么说,倒像是我要赶您走一样。若是您不愿意去庄子上,要留在金陵城,我自然也全力奉养您。只是维驹能力有限,一年省吃俭用,不过只能余得五十两银子。”
时下出嫁女本就不用奉养双亲,何况是顾母这样尚有三个成年儿子的。因此顾维驹说一年再给五十两,的确已经是仁至义尽。
顾母自然也知,赶忙点点头:“我是自己愿意同你弟弟去庄子过活的。只要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他们就行。”
顾维驹这才点头放话:“您好好同维骆去,那庄子离金陵不远,斗宿坊的房子我给您留着,您得空回来还住那儿。维骐就先让他跟着跑两趟采买,正好过几日大掌柜要带人下广州府,让维骐跟着,多看多学,日后才会有出息。维骃就让他搬进府里来住,也不用每天来回跑了,离先生也近,可以随时请教功课。”
顾母刚开口想再询问什么,顾维驹连忙补充道:“您把张大一家子都带走,去了庄子上也有人伺候您,您还是舒舒服服当您的老太太。维骆也不用真的自己下田种地,庄子上的地都有佃农种,他学学怎么管庄子就好。”
这下顾母放心了,彻底无话可说,点点头,舒了一口气:“这便得了。我今日回去便替他们收拾,最多五日、不、三日便可。”
“也不用这般着急,”顾维驹看看顾母苍老的面容,心中到底不忍,“您慢慢收拾,最要紧先把维骐的行李收拾出来。铺子里的商队看过黄历,两日后是好日子,那时出发。至于您和维骆,东西想必多,无须着急。几时收拾好了,几时告诉我,我好派车送你们去庄子上。”
“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顾母点点头,又吃了一块荷花酥饼,“这点心做得好,一会儿我带些家去,也给你弟弟们尝尝新鲜。”
到顾母走时,顾维驹已经在安德堂理事,无暇分身,但还是让珍珠收拾了一包衣物和一个食盒让顾母带走。回到家中,张仁家的帮着顾母打开包袱,见里面是两件夏布窄袖衫子:一件砖褐素色的,一件驼绒色皮球花的;两条四季花纹的官绿细绢裙子;两条秋香色描金印花的汗巾子。又打开食盒,见是个三层的:头一层放着顾母要的荷花酥饼,第二层放着玫瑰糖饼,第三层是冰糖雪片糕。
顾母细细看了,竟然出奇大方的将包衣服那块大红丝绵布赏给了张仁家的,就连糕团,都分了几块教他们家人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