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羞红了脸:“还不是姑娘先提起来的。”
主仆两个说笑一回,珍珠给顾维驹换了杯新茶:“姑娘这一日奔波操劳,想来也是累了。铫子里熬着冰糖燕窝,我让人给您盛一碗来。您吃一些,略歪一歪,养养精神。”
“我倒不想吃燕窝,”顾维驹摇摇头,“你去小厨房问问,今儿若是熬了冰糖杨梅,倒是可以吃一碗。再磨一盏杏仁茶来,放点子芝麻和桂花卤子,就不必糖了。”
不一时珍珠回来了,果然端了一碗冰糖杨梅,不过不曾放冰,只拿井水湃过。后头跟着个小丫头,是大姐儿身边的春桃,原来大姐儿身边事少,仍常让她待在厨房学手艺。只见春桃手里也端个盘子,里头装着洗干净的樱桃、桑葚,还有刮好皮、切了片的荸荠、蜜桃和甜瓜。
“太太,杏仁茶还须等一刻,先吃些果子吧。”珍珠边说边将东西放在了炕几上。
顾维驹一面吃着,一面同珍珠说话:“珊瑚这么进的沈府,主子们心里都有芥蒂,只怕往后日子不好过。我私心想着,给她几样压箱底的东西,说不准什么时候用得上。”
珍珠喟然叹息一声:“太太总是这样心软,心地善良。若如此您好受些,便给她吧。其实,她也可怜。”
“我正是为着她可怜,若真是那可恶的,我便是一个铜板也不会给。”顾维驹道。
正说着,琥珀回来了,面上神情也是黯然。顾维驹忙招呼她在绣墩上坐下,又拿了果子给她吃。
琥珀摇摇头,红着眼圈道:“太太,我吃不下。珊瑚那孩子,虽然做错了事,却也太可怜了。”
“你这是怎地了,好端端让你陪着她去收拾东西,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珍珠道。
“哪儿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琥珀摇摇头,“统共不过三两身衣裳,都是这一季新做的,往年那些听说统统送出去当了。通身上下最值钱的是太太您端午节赏的鎏金五毒簪子,就这,还是她着实喜欢了,想插戴两日再送回家去,这才保住了。一个荷包洗得发白,里头只得十几个铜子儿。鞋子都只有两双,我今儿仔细瞧了,竟不知打了多少个补丁。可怜见的,一般是在府里长大,不是我说嘴,自小至大,我连件补丁衣裳都不曾穿过。咱们一年四季都发的衣裳、料子,还有月钱,她竟一点没能存下。”
珍珠听了这话,不禁哂然:“你这是日子过得太好了,不知道外头疾苦。别说补丁衣裳鞋子,就是阖家只有一条裤子的人家,也是有的。”
“只有一条裤子,”琥珀大为讶异,“那一家子人,如何过活?”
“谁出门谁穿,”珍珠解释道,“老人、女人和孩子,统统裹在被子里。就是那被子,阖家也就一条罢了。”
琥珀面色大变,霍府的下人,哪怕穷到珊瑚家这样的,也不曾如此。哪成想这世间还有如此惨事,不由道:“如此说来,珊瑚竟也不是那最惨的了。”
“自然不是,”珍珠道,“不过她也让人怜惜。她那对吃人的爹娘!若不是他们苦苦催逼,只顾儿子,不顾女儿死活,我瞧珊瑚未必会走错路。”
顾维驹点点头:“所以我正想与你们合计合计,她毕竟年纪还小,未来日子还长,多少给她几样压箱底的,否则只怕在沈府过不下去。”
事实是明摆着的,沈府诸位主子,除沈钺之外,没一个会喜欢用这种手段上位的丫头。而沈钺花心薄幸,根本靠不住。这种情况下,珊瑚没点钱财傍身是不行的。虽然对杨五娘有些愧疚,可顾维驹终究狠不下心。
“太太真是好心肠,”琥珀同珍珠一样说道,“不过我觉得您是对的,珊瑚终究是咱们府里的人,只怕往后再不能相见了,好歹给她留些念想。”
珍珠也心有戚戚焉:“回头我也给她找几样东西吧,我虽没什么好的,也一处处了这么久,留个念想也好。”
“我想着,”顾维驹慢慢说道,“给她一副银头面,自己戴也好,手头紧时,还能绞了花销。衣服只怕也需有几身,总不好就只有现在这两身。银子铜钱不好带,教五娘瞧见了不好,还以为我要同她打擂台呢。干脆给她一张银票,缝在贴身的抹胸里,若有万一,说不准能保命。”
“太太想的周到,”琥珀道,“只是您的衣裳不是云想衣,就是绣罗裳,沈三太太一眼便能瞧出来。还是我同珍珠凑凑,把那些上身少、未过水的四季衣裳,分拣几身给她。”
“我还新绣了几个荷包、几双鞋面,”珍珠也道,“让珊瑚带去,或留着自己穿用,或拿去讨好沈三太太,都是用得上的。”
主仆几个商议定了,又有小丫头子送来了杏仁茶,顾维驹喝了半盏,觉得十分困了,便干脆在塌上歪了。琥珀珍珠自去给珊瑚准备行装去了。
两人翻找了一阵子,顾维驹倒是有些赏人用的首饰,但没有成套的头面,琥珀和珍珠拿了一件正面戴的“唵”字簪,一件錾花钿子,一对云纹掩鬓,一对草虫啄针,两对花头簪,勉强凑了一副十件的头面。至于四季衣裳,一人四套,凑了八套给她,都是棉、绢、夏布之类料子,青、白、褐等不打眼的颜色,鲜艳的一件也无,可谓用心良苦。还有珍珠做的鞋面荷包,因是做了自己用的,珍珠本身也不是爱花哨的性子,不过是些蓝色绿色,绣了些花鸟鱼虫,倒也不打眼。但珍珠绣艺精湛,拿出去送人也使得。
“这头面倒是凑了一副,”珍珠皱眉道,“可珊瑚连个头发壳子也没一顶,如何是好。”
琥珀几个倒是都有珠翠云髻,但都是备着紧要场合戴的。想来想去,还是珍珠常去看后园看顾老太太,想起曾见角门边常有货郎,便找了个老成嬷嬷,让她去找个货郎买了一顶蔑丝编的黑纱髻,一顶琉璃珠子串的便宜云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