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儿奇怪今日怎地没有见着几个姨娘,但也没有多问。在她心里,其实只想平平安安在顾维驹身边长大。周姨娘虽然是她生母,可她的性格缺陷总让自己和周围的人感到不安。对于大姐儿来说,只要周氏好好地活着,就不想和她多来往,免得让顾维驹不舒服。但周氏却总是对她表露并不适宜的母爱,这让大姐儿觉得不自在,所以故意有些疏远周氏。但她为此隐隐有些愧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做错了。
行至垂花门前,就看见四个姨娘占据了三个方位,周氏站一边,吴氏站一边,郑氏和王氏一如既往地站在一块儿,离另两人都远些。大姐儿从前世就知道这几人不合,因此倒也不觉稀奇,只是带着弟弟妹妹们,跟姨娘们互相见了礼,也不打算多说,就想继续朝南山院去。
“大小姐,这是要往哪里去?”周氏见大姐儿对她淡淡的,想到吴氏戳她心窝子那句不能叫她娘亲,立时觉得委屈,叫住大姐儿的声音里就透了出来。
大姐儿无奈地停住了脚步,她实是不想在西岭院门口和周氏多来少去,更何况他们身边还跟着要送他们去南山院的玛瑙。
但她一见周氏委委屈屈的样子,心下又不忍,只得耐着性子,温声答道:“周姨娘,我要同弟弟妹妹们去南山院给太夫人请安。”
姨娘们是没有资格去南山院给太夫人请安的,太夫人孀居喜静,向例也不见她们。因此周氏一听这就要去南山院了,便知道今儿是没法好好同大姐儿说说话了。
“姐儿今天怎地去的这样早?”周氏其实是想,为什么不等和她们见一见再走,往常都是这样的,今天先走,显是顾维驹不欲她们相见了。
郑氏和王氏不敢胡乱出声,但也巴巴地瞧着二姐儿和三姐儿,也给她们身边的奶娘嬷嬷使眼色。秦嬷嬷跟着二姐儿,不止月钱多了,郑氏也是隔三差五总要塞给她点东西,此时便投桃报李,以眼神示意她无事。郑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可三姐儿身边的赵奶娘是个老实人,平日里又时常被大姐儿耳提面命,不敢公然同王氏眉来眼去,因此只低着头作看不见,把个王氏急的圆脸上都滚下了汗珠。郑氏赶忙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无需担心,她也才镇定下来。
大姐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早顾维驹会这么做,想想昨夜正房里曾传出父亲几声含着怒气的说话,虽然听不清了,但也许有关。只是昨很快就悄无声息了,今儿一早瞧着顾维驹也是容光焕发,不像是和父亲有了龌龊的样子,因此也不曾担心。
此刻只道:“太夫人这几日要抄经,去晚了怕妨碍她老人家。因此太太让我们早些去。”
周氏哪儿能信这种话,若是如此,怎地顾维驹自己不早些去,怎地又不让她们早些来请安?
可是当她又想开口问什么的时候,其他人尚好,皓哥儿却是个见不得姨娘且有脾气的,直接冲她说了句:“姨娘有什么自问太太去,我和姐姐去了南山院还要进学呢,这便走了。”
大姐儿也只得朝周氏点点头,带着弟弟妹妹嬷嬷丫鬟们一大行人逶迤而去。只留得周氏在后头咬牙切齿,小小一张檀口,下唇都给咬了个印子。
吴氏却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哼”了一声,再让你生了庶长女又如何,让不让你见,什么时候见,见几次,见多久,还不是只有太太说了算。
待他们走了,守门的婆子这才让姨娘们进去。因上一个婆子收了郑氏的钱,偷偷放了她进去,立时就被顾维驹赶了回去,因此现在门上的婆子看得极严,一点情面也不讲。
几个进去了,忙不迭匆匆往正房赶,一边走一边纷纷掏出汗巾子来擦汗。尤其是心宽体胖的郑王二人,本就富态,如今半边头发都湿了,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下来。只是这样一来,原先精心梳好的发髻不免有几丝凌乱,认认真真敷了粉、施了脂的面上,妆也有些花了。
而顾维驹以逸待劳,心情不错,正在喝她最近极喜欢的雨前龙井。茶香混合着堂屋点的檀香,有种清静又肃穆的感觉,让她觉得挺惬意的。
姨娘们一一走进来,行过礼,顾维驹却不像往常那样立时让她们入座,反而一一观察起她们来:周氏戴着黑绉纱(狄)髻,插了整副头面首饰,正面是一件灿灿生光的金仙子,耳朵上是灯笼坠子。穿着银红纱衫,品月色比甲,粉色马面裙,一条宝蓝销金同心方胜重穗汗巾子束出细细的腰身。衣衫上绣着花草蜂蝶各色纹样,裙底是妆花暗八仙襕边,露着大红色羊皮金云头鞋。
吴氏带着银丝(狄)髻,却只戴一件金观音,碎插草虫簪子,露着四鬓,挂着青金石耳坠子。穿着石榴红皮球花对襟衫子,白丝绫五彩线挑的鸳鸯戏莲宽襕裙子,大红鹦鹉衔桃绣鞋。打扮得倒是中规中矩。
郑氏今儿穿了一件葱白丁香水绿三色拼的水田衣,也着一条白色挑线裙子;王氏则穿着沉香色对襟纱衫,浅驼色罗裙。今儿俩人倒是没穿的跟双生子一般了,不过头上都插了顾维驹先前赏的绢花,郑氏的是翡翠花心的红芙蓉,王氏的是红碧玺花心的紫杜鹃。
见顾维驹半晌不说话,周氏也气鼓鼓的,郑氏和王氏犹如两个锯嘴葫芦,吴氏只得自己开了口,小心翼翼地问:“听大姐儿说,太夫人最近在抄经,不知可是家中有事?妾在家中也曾读书习字,愿尽绵薄之力,替太夫人和太太分忧。”
顾维驹一听“分忧”二字就忍不住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