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情绪复杂,又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下午顾维驹带着孩子们也都出去了,珊瑚想来想去,想到了周姨娘。她其实知道顾维驹和周姨娘有些不对付,哪个正房太太会跟小妾处得来呢。可她实在不知道,这偌大的府邸之中,还有谁可以和她说说话了。
正好这个下午,顾维驹带着珍珠、玛瑙出去了,琉璃偷偷溜回房里午睡,玛瑙也因为叔叔卫大掌柜回来,请了假回家,只留了她在院中。她找来个小丫头子,让她守住门,自己便躲躲闪闪地往北枝苑去了。但快走到北枝苑了,才忽然想到,那里住的可不止周姨娘一个人,剩下那三个,万一见她去了,不免要到顾维驹面前多嘴。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暗自庆幸自己没真的冒冒失失就进去了,赶紧装作在院子里闲逛的样子,四下乱走。
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大厨房附近,钱嬷嬷看到她,圆滚滚的脸上堆出了笑,说道:“哟,这不是珊瑚姑娘吗,一向可少见。今儿是来给太太传话,还是姑娘自个儿想吃点儿啥?”
“我、我……”珊瑚支支吾吾,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钱嬷嬷人老成精,心想这小丫头定是趁主子不在,自己偷偷溜出来躲懒的。但她也知道珊瑚人长得漂亮,当初让她进正院,就是给霍阆风预备下的,因此倒也不愿意十分为难她,若是真让她成了姨娘,现在得罪她,将来还不是得还的。
因此心念一转,就过去一把拉了珊瑚:“来来来,姑娘进来坐坐,这天儿这样热,进来喝碗凉水,吃些果子。”
此时人们说的凉水,不是白开水,而是冰过的糖水,通常是用冰水兑了各样糖卤,若是那吃不起冰的人家,也会用井水湃一湃。霍府这样豪奢的人家,凉水也做的特别讲究,冰肯定是不缺的,糖卤也都是自己熬制的,旧岁的荔枝膏、薄荷膏、山楂膏、姜蜜膏、木瓜膏、椰子膏、乌梅膏、金桔膏、香梨膏、紫苏膏……乃至香料饮子,各色各样,不一而足。
“珊瑚姑娘是想喝碗薄荷饮,还是想喝碗金桔饮,要是想喝碗甜的,姜蜜、木瓜是尽有的。”钱嬷嬷笑吟吟地问。
珊瑚自从进了正院,也习惯了他人的奉承,最初的惊慌过后,现在也镇定下来,也笑着道:“多谢妈妈好意,若是方便,我想喝碗乌梅饮。可这两天身上不好,又不大能喝冰的……”
“那就不给你放冰,”钱嬷嬷笑着说,“皓哥儿也喝不得冰的,厨房里向来都备着凉白开。瞧见那口铜锅没,里头是凉白开,外头那个盆是木头贴面的铜盆,里头放着井水,每隔半个时辰就换一次的。这样的锅里的水虽沁凉,却不伤身。”
珊瑚没想到皓哥儿的一碗饮子还有这样的讲究,不由道:“妈妈可别这样费心,我不过是个下人,岂能用了哥儿的水呢。”
“哎哟我的姑娘,”钱嬷嬷哈哈一笑,“皓哥儿那么点子小人儿,你以为一日里头能饮几碗水。不妨事不妨事。”说着便让小丫头子给珊瑚调了一碗乌梅饮。
那小丫头也是个灵醒的,不一会儿就端着饮子来了,一转身,又拿来小小一个黑漆海棠式攒盒,里头放着几样时鲜和蜜饯果子,新鲜的有应季的杏子、桑葚,还有蜜煎的梅子和冬瓜,中间放着几颗较为稀罕贵重的香药葡萄。
珊瑚谢了钱嬷嬷,端过碗来,喝了两口,觉得酸酸凉凉的,从心舒服到胃了,脸上不由露出了笑模样:“妈妈这里可真是好,有吃有喝的。”
“姑娘过几日再来,”钱嬷嬷高兴地道,“过几日就有樱桃了。”
樱桃是个金贵玩意,珊瑚也打小也没吃过几颗,不由高兴地点头:“那就多谢妈妈了,待樱桃上了市,我可是当真要来讨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见周姨娘身边的蜻蜓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还未开口,就先掏了汗巾子出来,在面上印了印,这才开口:“这天儿可真热呀,从北枝苑走过来妈妈这里,倒教我出了一身的汗。”
“原来是蜻蜓姑娘,”钱嬷嬷道,“我当是谁呢,人还没到,那香粉味道先被风刮过来了。”
“钱妈妈,”蜻蜓娇笑,“瞧您说的,未免太过夸张。”
“姑娘这会子来,是姨娘有什么想吃的?可不巧了,今儿什么点心也不曾备下。姑娘怕是不知道,如今太太那头作兴了小厨房,点心多是那边做的。大厨房不过每日循例问一问,若主子们要呢,才备点心。今儿几位主子都说不用了,因此姨娘若是要吃,只怕得等摆晚饭了。”
“我的好妈妈,我这还一句话没说,倒招来您这么一大篇话。再说了,这儿哪里是没有吃的,只怕不过是没有我们姨娘吃的吧。我瞧着,您给珊瑚妹妹这些,不就挺齐全么。”一面说着,一面瞟了瞟桌上的凉水和攒盒。
钱嬷嬷心里暗暗呸道,好个轻狂的小蹄子,也不瞧瞧,珊瑚可是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又长了这样一张脸,将来指不定有什么造化。至于周水晶,那是哪个牌位上的人,要不是老爷念着当初她伺候过几年,哪里有今天的日子过。再说如今她年纪也不小了,孩子都生了,早就不受宠了,谁还会供着她不成。
心里虽然暗骂,面上却转出一个笑:“哪里的话呢,不过几颗糖果子,难道周姨娘那里没有不成?”
珊瑚看着她们较劲,也不说话,只捻起最后一颗酸酸的杏儿,喂到了嘴里。
蜻蜓毕竟是来求钱嬷嬷办事的,也不欲与她相争,但又咽不下这口气,便把矛头对准了珊瑚:“哟,珊瑚妹妹可清闲呀,怎么,不用在正院伺候,反到来大厨房让人伺候了?”
珊瑚口齿不算便给,但因自小生得漂亮,后又进的正院,也有几分心气,因此只对蜻蜓笑笑,轻轻说一句:“怎地,蜻蜓姐姐来得,我就来不得么。”
“哎,我什么时候……”
“哎哟我的姑娘们,”蜻蜓刚一开口,就被钱嬷嬷的大嗓门儿打断了,“大热天的,少说两句吧,也不嫌热得慌。蜻蜓姑娘,你要是觉得我这糖果子好,我让小丫头给你装一盒子去。”
“不用,”蜻蜓甩了甩汗巾子,“钱妈妈,我就是替我们姨娘来问问,大厨房还有没有去岁造的桃膏和西瓜膏,想拿些去做冰饮子。若是还有海棠露、佛手露也再要两壶。天气愈发热了,姨娘嘴里淡,想喝些香甜消暑的。”
“啊哟我的蜻蜓姑娘,”钱嬷嬷斜睨着她,“府里自太夫人、老爷、太太到哥儿姐儿们,每月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你这样大咧咧跑过来,又是要桃膏,又是要香露,可是姨娘这个的份例……”
蜻蜓瞬间涨红了脸,往常不是没来大厨房要过东西,钱嬷嬷也没有这般难说话,今日如此做作,显是因为珊瑚在这里,她必须在正院的人面前要表现一番。
情知自己这番讨不了好去,蜻蜓冷哼一声:“钱妈妈如今可真是公正严明啊。”说着甩甩汗巾子,扭着腰就走了。
钱嬷嬷一见她出了门,就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还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
珊瑚因着与周姨娘有两分交情,倒不好再说什么,便笑了笑。
“来来来,”钱嬷嬷也不再多说,“珊瑚姑娘,再吃点子,知道正院什么都不缺,但这是咱们自个儿做的,你当尝个鲜。若吃着好了,再来找我。若是懒得跑,派个小丫头来说一声,我给你送去。”
“这怎么好意思呢,如此可多谢妈妈了。”珊瑚笑吟吟地把攒盘里最后几个梅子吃掉了。
待珊瑚走后,经验老道眼睛毒的钱嬷嬷盯着攒盘和空碗,若有所思:这梅膏是她看着小丫头们亲手熬的,主料是乌梅,但还放了青梅调味,又因霍阆风不喜食甜,蜜也放得少,因此味道是极酸的。今儿这碗,调成饮子时,虽又放了些蜜糖,可珊瑚还说若是再酸些儿就好了。再看攒盒里,甜的桑葚、蜜饯冬瓜和香药葡萄一点没动,那酸唧唧的杏子和梅子吃个精光,临走前还多要了一荷包咸酸的盐渍青梅,说是夏日里口舌干燥,拿去泡水喝。瞧这胃口,怎么都不对劲的样子。
钱嬷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站起身来就急急忙忙往太夫人院子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