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太太平日里对姐儿们很好,待皓哥儿更是好的不得了。就是我们这些下人,只要按着她的规矩做了,从不打骂我们,赏赐也大方。”琉璃困惑。
“傻囡囡,”吕大娘狠狠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才进院子里几日,就为她说话了,这手段还不叫厉害?她是不打骂人,但收拾人可厉害!还记得当初她罚皓哥儿屋里几个,不打不骂,光是罚站,大伙儿谁不说她心慈手软。但你可知道,那几个站得整条腿都肿了,抬都抬不起来,走路都要人扶着,那小腿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可怜见的,面儿上可一点看不出来!你见她们现在谁还敢背着太太跟皓哥儿多一句嘴?全是站出来的规矩!可偏偏所有人都当她好心!”
琉璃倒抽了一口冷气:“罚个站而已,竟这样子厉害?”
吕大娘笑话女儿没见识:“不然你今晚站站看,我保准你盏茶功夫就站得哭。”
“可当初、当初我那样顶撞太太,她也没真罚我呀。”
“她当初身边只有一个珍珠,啥事体都不懂,两眼一抹黑,不倚重你们几个家生的大丫头,还能倚重谁?但你也好好看看她用的人,珍珠自不必说,琥珀是打小伺候老爷的,玛瑙是卫大掌柜养大的。可你和珊瑚呢?你是太夫人给的,珊瑚长得太漂亮了,你们俩她可都防着呢。”
“日久见人心,”琉璃笑着宽慰母亲,“再说自打头一次被太太教训了,我也想明白了,家里有爹爹,有您,有哥哥嫂嫂们,我何必掐尖要强。”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吕大娘舒了口气,“你虽是个奴才命,可家里自小也是把你当小姐养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哪里能跟你比,我就怕把你养得不知天高地厚!咱们这位太太,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我生怕你混没心机,什么时候吃了亏都不知道。”
“娘,您放心吧,我又不笨。就算一开始想歪了,如今也明白了。咱们太太又聪明又美貌又有宠爱,我是她的贴身大丫鬟,这霍府除了主子们,谁不卖我几分面子。我们主仆既是一体,我自然不会傻到去得罪太太,失了她的欢心,我又能得着什么好了。”
“你知道就好,我也就不必担忧了,”吕大娘想想,又有些不甘地道,“若还是原先那个,你爹和我原也想让你争一争的,连水晶那样的,都能当上姨娘。你虽说样子不如珊瑚些,可她到底太小了,还要几年才能长开,你这年纪却正好。若也能生个一儿半女,一个姨娘是跑不了的。不是我说,咱们府里的日子,便是有些一二品的大员,只怕也没这般好。可惜看明白了现在这位的手腕,你爹就劝我歇了心思,你大哥也这么说,怕你有个好歹的,我们家原也不用你去挣这样的富贵。只是你几个嫂嫂,太不懂事,若是她们说些什么怪话,你只不必理,有我在,她们翻不起浪来。”
“娘,你放心,咱们娘儿俩说句不害臊的,”琉璃红着脸道,“老爷何等相貌品格,往日里要说我没个想头,那也是假的。先夫人去之前,早就不得宠了。北苑那几个,水晶算是漂亮的,却不够聪明,吴如月是个聪明的,可惜在府里没有根基,剩下那两个就是摆设。我若是争一争……好歹比她们几个强些。可如今不同了,如今太太正得宠,她又小着咱们老爷那么几岁,待她没了颜色失了宠,她也还是稳稳当当的霍府主母。我年岁也不小了,且熬不到那时候去。再说此时与太太争宠,争不争得过还是一说呢。我看就连珊瑚,往日里老爷也不曾多瞧她几眼。”
“正是如此了,”吕大娘道,“咱们太太好颜色,旁人想在这上面拿尖,如何比得过她。她自己想必也知道,往常也放着你们打扮,你瞧你这身粉衣黄裙,先头那个在时,她身边的哪里敢穿成这样。我今天瞧着珊瑚那小丫头也是打扮得妖妖调调,松花色的上衣桃红裙子,花边都镶了三道,你可别学她!好好待在太太身边,里子也有了,面子也有了。待过得几年,你年纪到了,我便来求了太太,放你出去,做个正头娘子,比什么不强!你瞧瞧我跟你爹,瞧你哥哥嫂嫂,侄儿侄女们,哪一个又过的比人差了。”
琉璃娇羞地笑道:“娘说这些作甚。”
吕大娘笑道:“你娘我说的乃是全天下最正经不过的事。我往日里不怎么得进来,你又少回家,我生怕你想错了心思,急得我头发都白了!今日瞧你灵醒,我也就放心了。”
“您就放心吧,你闺女我可不蠢,”琉璃不屑道,“要我说,何家这次可打错了算盘,就是他们舍了珊瑚去,只怕也讨不了好,还平白得罪了太太。老爷现在对太太言听计从的,要盖花棚就盖花棚,要打首饰就打首饰,要裁衣裳就裁衣裳。上次我不是还听爹说,正给太太寻访烧玻璃的西洋工匠。”
“那可不是怎地,”吕大娘道,“说来也是一物降一物。原先那个对咱们老爷那样恭敬,也不见老爷多爱她一点。这个出身什么都及不上那个,老爷又爱得不行。”
“所以我说何家讨不了好去,”琉璃哂道,“瞧着吧,就算叫老爷瞧中了珊瑚,可得罪了太太,他们的日子也决计不会好过。如今太太可是老爷心尖尖上的人。就是太夫人,也跟咱们太太有说有笑。先前的那个,在太夫人跟前几时有这样的体面了。”
“他们家那也是没办法,”吕大娘叹息道,“珊瑚的弟弟是个病秧子,要吃人参吊命,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两个老的没本事,一个在车马坊,一个在洗衣房,一个月才几个钱,又能当什么了。就算加上珊瑚的月钱、赏赐,要日日吃参,也差得远呢。偏偏珊瑚生得出挑,一家人可不就指着用她换她弟弟的命了。她弟弟可是老何家的独苗!”
琉璃也叹息一声:“珊瑚其实是个好姑娘,生得好,人也勤快,又会打扮,要不是投错了胎,也该是个小姐命。可惜,投生在何家,偏又有那样的爹娘和弟弟,可惜了。”
“也是他们家被逼急了,生了这等心思,”吕大娘道,“你瞧瞧琥珀,她知道自己生得好,原就不大爱出头,先头那个才挑了水晶。其实水晶哪儿比得上她,名字叫水晶,偏生了一副糊涂心肠。”
“琥珀姐姐如今可好了,”琉璃欢欣地道,“如今太太明白她的心思,许了她了,可不就好了。穿也敢穿了,打扮也敢打扮了,只不往老爷跟前去。可那又如何,后院是太太说了算的,太太抬举着她,她就是独一份的。除了太夫人身边的春露、夏霖和太太的陪嫁珍珠,如今谁还越得过她去,谁见了不得‘琥珀姑娘’‘琥珀姐姐’的叫着!”
“可不就是这话,”吕大娘一拍手,“这后院呀,终究是女人管。咱们太太抬举谁,谁就好过。她要想让谁过不下去,那也就是动动嘴皮的事。”
“所以,娘,你别担心,”琉璃露出罕见的稳重,“我瞧着北苑那几个,再瞧瞧琥珀姐姐,傻子也知道该怎么选。不是珊瑚那样走投无路的,谁会选那条路。如今那几个想见姐儿们一面,还得太太开恩呢。”
“你明白就好,”吕大娘慈爱地摸摸独生女儿的头发,“我这就出去了,你若得空,多些回家来看看。你爹才回来,给你带了好些东西,我都拿箱子锁了,没教你嫂嫂们瞧见。”
母女俩又话别了一阵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