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顾维骃声音略大了些,“爹当时乃是私开官仓,就算是为了赈济灾民,也是死罪。若不是霍家老太爷,哪里只是贬官流放。”
“哼,那后来呢?我们一家子在那鸟不生蛋的地方,也不见他们家伸把手!”
“娘,人家怎地没帮?四时节礼,往来书信,年年不远千里送来。若真是无情的,也不会爹才去信说您生了大姐,他们家次年就带来了订亲的玉佩。一直到爹去了,咱们搬到乡下,这才断了音信。”顾维骃继续分辩道。他虽年纪小,许多事初时不知,可年纪大了,又按着他爹的遗愿去进了学,读书识字后,看了许多当年他爹和霍老太爷的往来书信,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哼,别提那个破玉佩,提起来我就气!要不是因为这个,你爹临走前也不会逼着我立誓带你姐姐上京结亲!要照我说,当初在长沙乡下把她嫁给刘老爷家的儿子多好。刘老爷可是长沙县的大地主,他答应给六百两银子和二十亩地做聘礼呢!”
“一个乡下的土财主,又是哪门子的‘老爷’了,”顾维骃对亲娘很无语,当年也跟着爹过过好日子,做过官太太,怎地目光如此短浅,“且不说他家儿子是长沙县出了名的纨绔,整日眠花宿柳,大姐姐嫁了他还怎么活?况且他如何能与姐夫相比,姐夫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是正七品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了。”
“哼,那又怎样,不过祖荫罢了。再说了,就算你大姐嫁得好,但你看她那样子,可像是愿意提携娘家的?你哥哥不过想借他们家一架马车罢了,她还摆脸色呢。指望她?不如指望明儿天上下场金子雨!”
“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大姐姐不借车,乃是因为大姐夫每日要乘车上朝。您就别跟着大哥起哄了。”顾维骃很无奈。
“小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怎么就起哄了?再说那么漂亮的大马车,你敢说你就不想坐一坐?”顾维骐听见弟弟说他不是,立刻不满地道。
“大哥,做人总得讲点道理。难不成你乘车玩耍,会比大姐夫乘车上朝更重要不成?”
“哼,就算如此,难道他们家就不能再买一辆?你不是说大姐夫家有钱吗,难道有钱人家里就一辆马车不成?”顾维骐想了想又反驳弟弟。
顾维骃倒是没想过姐夫家里有几辆马车,一时倒有些答不上来,但想了想还是说:“别人家中乃是别人的,与我们有甚关系。难不成钱肆中银子多,我们就能拿来花用不成?”
顾维骐没念过书,说不过弟弟,便看着他娘道:“娘,你看弟弟,一见姐夫家中有钱,连自己亲娘和哥哥都快不认了。”
顾母也道:“辛辛苦苦把你养那么大,你心中还有我这个亲娘吗?口口声声向着你那没良心的姐姐姐夫,你是想气死我不成?”
顾维骃见母亲兄长撒泼,只得耐着性子道:“非是我见钱眼开,只是姐姐姐夫不是那样的人。大姐姐从小勤恳善良,怎会不孝?姐夫家中,去了的老太爷乃是信人,家学渊源,姐夫也是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与大姐姐真正般配。况且日后我若能中举出仕,也还需姐夫提携。”
“他能提携你个屁,”顾母一听小儿子夸自己姐姐姐夫,气得口出恶言,“不说他自己才是芝麻大的一个七品官,自己屁股还叫海风吹着,还能管得了你?”
顾维骃见与顾母无法说通官场之事,便转而言道:“便不说做官吧。只说大姐夫家中想必极富裕。您看今日他们前来,乘的高头大马,带的仆从如云。就连珍珠,跟了大姐姐嫁过去,都戴了金银首饰,穿了颜色衣裳。您再看看大姐姐的穿戴打扮,跟往日在家时云泥之别。再想想当初大姐夫给姐姐出的那些嫁妆,也不是一般人家拿得出手的。今日的回门礼,要不我给您念念,那也是极丰厚的。就是这桌席面,也是重泽楼的上好席面。您还不知道重泽楼吧,乃是当今万岁亲自督造的十座大酒楼之一。您瞧瞧这杯盘碗碟,倶是上好的瓷器。一般人家哪里叫得起这样好的席面?”
“怕是死鸭子嘴硬,撑面子罢,”顾母不屑,“那些嫁妆,说是给你姐姐,最后还不是都又抬回他们自己家去了,一点儿也没给咱们留下。谁知道当初是哪儿东拼西凑出来的,瞧着好看,咱们落着啥了?今天回门,他们怕是拿了压箱底的东西出来显摆。烂船还有三斤钉呢,他家祖上毕竟封过爵。但到现在怕也没留多少了,也就是祖宅看起来还能唬唬人了。虽然你姐夫的死鬼娘亲娘家有钱,颇有些嫁妆,可她是有亲兄弟的,还真能给她许多陪嫁不成?这些年怕是也花销的差不多了。就是这回门礼和酒席,怕也是他们咬牙死抠出来的。要不怎地我一说订席面,你那好姐夫就忙带着人溜了。”
顾母以己度人,只觉这世间但凡有儿子的人家,必都不会真正善待女儿,因此绝想不到陈太夫人家中嫡出的只一子一女,家产乃是兄妹二人平分。她也不提自己乱说话攀扯霍阆风和珍珠,反倒把事情说成是霍阆风小气,不想订好席面。
顾维骃当时不在场,不明真相。因此只道:“娘,那份嫁妆当时就是因为咱们家穷,您不肯给姐姐置办,姐夫才亲自出了的。那本就是姐夫给姐姐的,咱们岂能肖想?何况人家就是抠,那也能抠得出这么些好东西来。咱家就是想抠,怕连这桌上一盘菜的钱都抠不出来。”
想想又叹气道:“娘,您听我一句劝,大姐姐出了嫁,如今已是霍家人。她过得不好,咱帮不上,可若她过得好,却能帮咱们。就是不为了大姐姐,只为了咱们自己,您也该希望她过得好些才是。况且您看看这回门礼单子,各色粗细布匹、吃食果子乃至油盐糖茶都备得齐齐的。您怎能说大姐姐不肯帮扶家里呢?否则她就是空着手上门,或是压根儿不上门,谁又能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