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话里信息量太大,顾维驹一时有些当机的感觉,太夫人这是在对她示弱、示好?虽然看着她那张没有一点皱纹、不过三十几岁的白净脸庞,听着她说自己“老了”充满违和感,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不仅仅只是想把家交给她管,好像还对她之前强硬的表现挺满意的?
领导指示了路线方针,顾维驹心里就定了:“维驹明白怎么做了。定不会辜负您一片爱护之心。”其实想想也说得通,太夫人自己没有儿子,又有大笔财产傍身,她既没有立场和霍阆风争,也没有这个必要。管府中的事不过是吃力不讨好。她退居南山院,霍阆风为了孝名也要把她供起来,自己又有钱,关上门来日子照样好过得很。
想通了这一点,顾维驹反而更奇怪,这样一个与世无争、不花霍府一分钱、百年之后甚至还能倒给霍府留下一大笔财产的太夫人,到底为什么霍阆风竟和她关系如此僵硬?只是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顾维驹便把这个疑问埋在了心里。
太夫人见她心思灵敏,一点就透,心里有些满意:虽然出身不好,但人聪明,倒也能立得起来。却比前头那个娇怯怯又没主意的官家小姐好。
想着就点了点头:“你既然是个有心的,那从明天起,你就早些过来,跟着春露、夏霖多学学。我虽不要你伺候,但你总得会照顾你家老爷。往后就是皓哥儿娶了媳妇儿,你也好做个表率。”
顾维驹见太夫人说得平和,并无刁难之意,知道她确实是在点拨自己,心里倒生出了几分真实的感激,当下福了一福,道:“多谢母亲教导。”
太夫人便不再多说,梳妆打扮起来,顾维驹就在一旁跟着学些挑选衣服、首饰的关窍。等太夫人打整好了,她也明白自己今天这身难免有些太过夸张了。因是寻常日子,太夫人也只穿了竹绿素绸衫,领上订着白玉镶珠的纽扣;对襟大袖驼绒色暗八仙云锦褙子;系着月白色亮花云蝠纹库缎细百褶裙。梳着一贯梳的整整齐齐的圆髻,插着羊脂白玉观音簪子,和一支新鲜的白玉兰花。戴着镶玉的珠子箍儿,水晶葫芦耳坠子。胸前挂着宝玉玲珑玎珰七事,裙边拴着青玉雕花荷包形香囊。脚上穿了绣宝相花的白绫袜,石青地绣五福捧寿的缎子鞋。顾维驹注意到太夫人身上很少金子宝石,一般都打扮得极素净雅致,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寡居的缘故,还是个人爱好?
但不管怎么说,她这一身的珠光宝气,立马就被衬成了暴发户。顾维驹心里不禁有些埋怨自己因为懒就由着丫鬟们来。再怎么会打扮的丫鬟,也还是脱不开“什么值钱穿戴什么”的套路,离“雅致”“典雅”这样的标准还是差得太远。她必须跟着太夫人好好学学。动不动就把全副身家穿上身,实属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气。
太夫人见她面有惭色,知道她明白了:毕竟出身差了些,容易犯“过犹不及”的错。比如今天这一身,就是穿出门做客也足够看了,偏她只是见几个管家嬷嬷就披挂上阵,教那些在大宅门里浸沁了大半辈子的嬷嬷们看了,不免要笑话。
顾维驹心知重新换衫梳头也来不及了,只得还是披挂着,跟太夫人去了议事的安德堂。安德堂就在南山院西侧,原是一间小花厅,太夫人觉得离自己近,就改做了议事厅。里面布置得跟南山院相似,也是清冷肃穆的气象,陈设着平头大案、太师椅、杌子、香几等大件家具,摆设一律全无,连熏香也无。只在两个香几上都摆了錾云雷纹圆足彝盘,每个里面都堆了十几个佛手,四下就弥漫着清新恬淡的香气。
顾维驹细看陈设,也与府中他处无异,便是古华高雅,也透着满满的富贵气。倒是挂着的中堂画颇有意趣:牧童骑牛,雨中归去,柳垂丝绦,细雨霏霏,端得是神形皆备,趣致天成。太夫人看她注意到了那画,心里倒是暗暗点了点头,还算不俗。若是眼里只有那对青铜香橼盘,那才是上不得台盘。
“这是戴嵩的《雨中归牧》图,戴嵩擅画牛,向来有‘韩马戴牛’之说。”太夫人淡淡地说道,言下颇有指点之意。
顾维驹现代没有什么特别高雅的爱好,但旅行多,世界各地博物馆去得也多,又喜欢读书,因此多少算是略有点眼力。只是志不在此,因此对古典艺术知之甚少,韩马戴牛也并没有听说过,只能含羞道:“维驹于此道并不精通,还望您今后多多赐教。”
太夫人见她虽露了怯,应对却也还算得体,便点点头,朝上首坐了。顾维驹不肯与太夫人并坐,就有丫鬟搬了交椅过来,让她在朝东第一个位置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