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筋疲力尽,放下行李,困意以空前袭来,简单冲了个澡,他就爬上一张床睡了。
失眠看来只有疲惫能拯救。
这一夜,他作了那个梦。
过去了多少年,已记不清了。那一刻在他梦中出现时,却是像在昨天。
醒来满脸潮湿,浑身颤栗的冯知道,他又见到了她。
人的记忆这种东西,实在不可靠,多半还不如梦境来得真实。
像人烟稀少处积起的尘埃,那些曾以为刻骨没齿也不会忘记的,时日长了,还是要忘的。那些曾烫进心里的创痛,冷却以后也就不再那么痛,逃避的本能会把它浸进水里,时光里,虚无里,最终杳无痕迹。
这样,才好心安理得地活着。
所以,只有在梦里我才敢再见到她,哪怕只一瞬间,哪怕像星体逆行一样,需要漫长的周期,执拗的等待,却是我唯一可以期盼的慰籍。
恐怕,一直隐隐作痛的,不是记忆的缺陷,而是慢慢地,我已无法说清,到底失去的是什么。
大概是明白,不会再有任何事任何人,任何时间和机会,可以替代她曾存在于我生命中的重力。
是某些事不断提醒你,那种我只是在屈服地活着的惯性。
是她已不在我的世界,甚至是我以外的世界的提示。
其实想忘记的,并不会忘,是惧怕有一天会真的忘了吧。
或许终有一天,她还是会像晨间雾霭一般从我的生命里,彻底不复存在。只留下一大片无法穿越的空洞。而我却一直在这荒芜里,继续活着。
活着和死亡,不过是纠结缠绕在一条叫作时间的细绳上的怪物。而且,不声不响地,它们埋进我们的身体里,埋进周遭的嘈杂与寂静,无处不在。
有时候,我们是徒劳的,付诸一切也还是改变不了所发生的事。
那晚,我搂着她的身体,无论怎么使劲,怎么挣扎,似乎都只是在一片虚空中,感觉她的存在慢慢变得不真实。
而我越使劲,越想抓住她,她就像溺水下沉的人一样,越冰冷,越离我远去,越与死亡靠近。
我醒来时,抱着的只是一具已没有任何温度的身体。她并不在这里了。
这成了事实,也成了我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