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燕王府时朱棣正在书房看书，孙得胜拿着一封密信交给朱棣。朱棣一看那熟悉的字迹，心立刻就跳了起来，屏退了孙得胜，连忙撕开看，大喜。朱元璋终于提起立储的事了，而且形势朝着藩王的方向发展。第一次觉得皇位离自己这么近，似乎一伸手就摸到了。他摸摸头上的王冠，想象着换成皇冠，又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呢？他禁不住放声大笑。皇位，等了几个月了，终于看到希望了。他不在乎什么时候才能戴上皇冠，朱元璋的防范之心非常强，谁都不敢表现出想抢班夺权的意图，等几十年等到胡子都白了，也是有可能的，但只要被立为储君，他就有耐心等下去。皇位终究是他的。原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实现梦想了，朱标的死意外地为他打开了一扇门，使他可以看到门里面的辉煌，可以看到宝座向他招手。好，开局很顺利，有个好的开头就有好的结局。他对此深信不疑。朱棣站起身来，冲门外的孙得胜说：“你去库房拿几斛珍珠来，随本王去季淑妃那儿一趟。”
季淑妃百无聊赖地梳着头发，忽然停下来，把梳子扔到一边。巧巧忙问：“娘娘，怎么又不高兴了？”季淑妃苦着脸说：“心里难受的很，你去找高进来，给我看看，怎么总是这么闷得慌，喘不过气来。”高进很快来了，给她把脉说：“娘娘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心情太过郁闷，娘娘该到处走走，不能总是呆在房间里。下官给娘娘再写个食谱，都是易消化的食物，娘娘注意点饮食，很快就会好转。”高进写好了食谱，交给乖乖收好。朱棣推门进来，关心地问：“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吧。你一直病着，精神总不见好，我很担心。”季淑妃忙笑道：“谢谢王爷关心，妾身好多了。前一阵子晕得厉害，这几天只是偶尔头晕，能吃些东西了。高进刚给写了食谱，妾身正打算让乖乖按照食谱去准备吃的。王爷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了？”朱棣亲昵地说：“很久没来看你，就过来坐坐呗。反正也该开晚饭了，本王就在这儿吃饭了。”季淑妃兴奋的脸都发光了，催着乖乖赶快去厨房。
乖乖跑出门去不多远，正看到小莲在溜达。乖乖一抬头，傲慢地从她面前走过，嘴里还直嘀咕：“我这儿忙的都不可开交了，有人还有时间闲逛。不过也怪不得人家，王爷又不去那儿，有什么好忙的呢，自然是闲得只剩下乱逛了。”小莲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王爷去淑妃那儿了？”乖乖哼了一声，眼睛往上翻着，自言自语地说：“十年的感情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拆散的。”小莲恨恨地瞪他一眼，一溜烟地跑了回来，冲到楚楚面前，喘着气说：“娘娘，王爷去了淑妃那儿。那个乖乖呀，狗眼看人低，他讽刺奴婢。”楚楚淡淡地说：“你别理他就是了，王爷好容易去一趟，他可不要炫耀一番？平时你冲他炫耀得还少吗？”话虽如此说，楚楚心里还是产生了疑惑。朱棣不会无缘无故去季淑妃那儿，一定有原因，这个原因一定和季仲礼有关。莫非朝廷有了动静？她急忙站起来，匆匆往季淑妃寝宫走。
才走到门口，就看到福臻匆匆忙忙地过来，手里拿着密信，直走进季淑妃的寝宫，不一会儿朱棣就出来了，脸色非常难看，季淑妃也跟出来了，连声问：“王爷不吃晚饭了吗？乖乖已经去准备了。”朱棣冲孙得胜招手：“把珍珠赏给淑妃……这是上好的珍珠，父皇前几日才派人送来的，本王看成色很好，就赏给你了。本王有要事，不吃晚饭了。孙得胜，让三保速去庆寿寺请道衍大师来，你去给大师准备素斋，本王和他共进晚餐。”说完，他匆匆而去，留下季淑妃独自落泪。楚楚迎上前去，朱棣看了她一眼，叹道：“晚上你先睡吧，我可能很晚才回来，也可能就不去你那儿了。”楚楚问道：“出什么事了？”朱棣眼光有些闪烁，强笑道：“没什么大事，只不过要好好商议。”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楚楚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一定是有立储的消息了，而且这个消息并不是朱棣想要的。
时间不长，马三保就陪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和尚来到大殿，朱棣出门相迎，态度非常恭敬。两人进了大殿，随即门就关上了。马三保折身返回，被楚楚拦住：“三保，道衍大师是什么人，王爷这么器重他。”马三保忙说：“他是王爷的谋士，十年前皇上让藩王挑选高僧带回封地，道衍大师就跟着王爷来到北平，一直主持庆寿寺，王爷但凡有重要的事情都会和他商量。大师不轻易离开寺院，只有王爷请他才会过来。”楚楚百思不得其解。道衍不过是个和尚，纵使再怎么精通佛法，也终究是个和尚。佛门中人不是四大皆空吗？怎么他问起世事来了？难道他贪恋红尘吗？既然不甘心当和尚，又为什么不还俗呢？看他年纪挺大了，但是精神矍铄，两眼有神，不是个简单的和尚。她想进大殿，但是马三保拦住了她，低声说：“娘娘，王爷和大师谈话的时候谁都不能进去，这是规矩。”楚楚脊背一阵发冷。他们密谈的事情见不得人！他们会不会密谋搞什么阴谋诡计？朱棣搞阴谋诡计不足为奇，道衍搞阴谋诡计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她转而问马三保：“道衍真的是高僧吗？”马三保诡异地一笑，压低声音说：“高僧是肯定的，不过这个高僧跟别的高僧不一样，他的师父是道士，他跟随席应真学过阴阳术数。说他满肚子佛法、儒学经典不假，说他一肚子阴谋诡计也不假。”楚楚的脸色刷的就白了。这个道衍果然不简单，擅长耍阴谋诡计。他们两个凑到一起，想要干什么？听马三保的口气，他们不是第一次密谈了。他们究竟在酝酿什么计划？她忽然发现她曾经以为有点了解的朱棣现在又不了解了。他一直都在觊觎最高权力吗？朱标的死给了他这个机会吗？为了得到最高权力，他会作出怎样的事情？他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看不出他真实的想法，但是隐约可以感到他躁动不安的心。他不是肯受制于人的人，他性格上的强势决定了他绝不会屈居人下。若是得不到储位，他会怎么样？她不敢想象，默默地看了一眼大殿，摇曳的烛光在她心头一跳一跳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向她袭来。
大殿内朱棣摆出两封信，道衍飞快地看了一遍，缓缓地说：“第二封信是加急送来的，说明皇上的心思已经活动了。其实皇上的心思一直摇摆不定，在皇子和皇孙之间徘徊。依老衲看来，皇上选择皇孙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跳过皇子直接确立皇孙不是没有先例。”朱棣伸手将信撕得粉碎，破口大骂：“刘三吾，你个老匹夫，坏我好事！”道衍不慌不忙地说：“王爷不必生气，这件事早在老衲意料之中。皇上这些年来所做的事老衲都看在眼里，只要串联起来，就已经能很明确地看出皇上的意图了。太子坐镇京城，藩王守边疆，这是个很大的格局。皇上以一介布衣起家，能够在众多反王之中脱颖而出，靠的是大智慧而不是小阴谋。皇上不是陈友谅那种心狠手黑不计后果的人，也不是张士诚那种气量狭小只知搂钱的人，他放眼天下，站得高看得远，布置好的棋局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看得透，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改的了的。”朱棣一拳打在桌上，焦急地看着他，眼里都要冒出火来，颤抖着说：“父皇的战略思想我大概也能猜的出来，但是他再布局，也得考虑皇位继承人的能力，能力强的话可以重新布局，照样能满足战略要求，能力弱的话布好的局也同样会毁掉。父皇不可能轻率的把江山传承给十几岁的毛孩子，江山落到毛孩子手上，怎么维持下去？论治国、论手段、论魄力，都不具备继往开来的条件！”道衍忽然大笑：“王爷能看到这一点，老衲可要恭喜王爷了。”朱棣一喜：“父皇不会传位给皇孙？父皇还是会调整布局？”道衍摆摆手：“目前还不能确定，老衲只知道皇上要么调整布局要么传位给皇孙，不管是哪条路，王爷都有希望。”朱棣定定地看着他，满脸的迷惑。调整布局容易理解，北平重新安排藩王就是了，大不了带新的藩王多上几次战场，积累些经验罢了，最不济也可以多往北平调兵、练兵，加强北平的边防。传位给皇孙，自己还能有希望？他的脸色渐渐变了，被更大的恐惧牢牢的攫住了。道衍看出了他的内心，正待说话，被朱棣一伸手阻止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大师的意思我明白，但是这种事我是万万不敢想的。父皇决定的事情没人敢发出不同的声音，也没人敢有任何想法。”道衍低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王爷不想让萧昭业的故事重演吗？没有大手腕就做不成大事……”朱棣猛地站起来，再一次阻止了他：“别说了，我……不敢，父皇的眼睛……我总觉得他始终从背后盯着我，我怕……”
大殿里的烛光直到天快亮才熄灭，门开了，朱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出来。楚楚迎了上来，给他披了件衣服，望着他郁郁寡欢的神情，终究没有问他。朱棣轻声问：“你一夜没睡？”楚楚摇摇头：“睡了，睡不着。”朱棣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说：“你有话想问我？”楚楚又摇头：“你若想说，自然会说，若不想说，问也没用。我尊重你的隐私……去睡一会儿吧。”她伺候着他上了床，看着他很快就睡熟了，只是睡梦中还皱着眉头。她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他的眉头舒展了一点。楚楚叹息了一声。她抚得平他的额头，却抚不平他心头的忧愁。
第十六章 暗潮涌动(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