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越升越高,房间里一片光亮。树枝被微风一吹,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地挠着楚楚脆弱的神经。她跳下床掩上窗户,顺手拉上了窗帘,把自己浸在一片黑暗中,可还没等她沉入思索,忽然小平就来了。显然她是通过朱允炆进入了皇宫,朱允炆为了促成她去北平,不惜为小平大开方便之门。见到小平过来,楚楚心里一咯噔,隐约猜到了她的来意。小平的眼神有些闪烁,轻声说:“王爷派我来看看娘娘有什么需要收拾的,尽管吩咐我来做。”楚楚微微一笑:“他怎么就肯定我一定会去北平?”小平的回答很干脆:“王爷断定娘娘一定不舍得离开他,王爷说娘娘是重情义的人,王爷放不下娘娘,娘娘也同样放不下王爷。”楚楚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王爷教你说的?很强势很霸道的逻辑!”小平赶紧道:“其实我也希望娘娘去北平,在应天娘娘没有亲人,王爷是娘娘的亲人,也是娘娘的家,每个人都需要有个家,王爷能给娘娘一个家。”楚楚冷冷一笑:“他给很多女人营造了一个家,这个家我不想进去,也不需要。”小平不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的意识里嫁给谁,谁就是天就是家,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更何况,当初是楚楚自己要嫁的……当然,这笔账已经没必要再翻了,越翻越乱,提起来说不定会惹来楚楚的反感。这是她心底的一根刺,一段欲语还休的过往。小平微微叹息了一声,自顾自地说:“虽然娘娘的心思我始终搞不懂,娘娘的那些大道理我也想不通,但是王爷的心思我却很清楚。我和小北追随王爷这么多年,王爷对身边的女人一向都是客客气气的,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注。唯独对娘娘,王爷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夜牵挂。王爷对娘娘很迁就了,别说王爷是皇子,就算是随便什么有点地位的人,都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地求娘娘。他们若是看上了谁家姑娘,好一点的会派个媒婆说亲,好歹给点银两,抬个轿子去接人,差一点的直接就抢了人走,甚至有些姑娘家不乐意的,把人打死了都是不足为奇的。他们根本不拿国法当回事,仗着手中有权有势胡作非为惯了。王爷这是疼您爱您,由着您拿主意,若是换了别的王爷,早就动刀动枪了,不顺从的直接就杀,灭了门都是干的出来的。”楚楚听得泪目,不得不转过身去,强压着颤抖说:“别说了,天色已晚,你先歇息,我好好想想。”小平是个乖巧的人,早听出来楚楚的声音异常,心知这番话起了作用,暗暗高兴,赶紧退了出去。
楚楚漫步踱出门外,沐浴在日光下。此时正是七月底,天气异常炎热。南京素来就有火炉之称,昼夜温差不大,白天晒的火烧火燎的,晚上也是闷的有些难受,再加上蚊子多,浑身都不舒服。想想以前在警署里面,吹着空调喝着冷饮,日子过得何等舒服。当然,出去抓嫌疑犯就得顶着烈日蹲守了,可是能够将犯人绳之以法,创造良好的治安环境,吃点苦受点累也是心甘情愿的,谁让她出身于警察世家呢。楚楚停下脚步,倚着栏杆,心里不断地翻腾。何去何从?其实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底问过很多遍了,也已经有了无数的答案,道路越来越明朗。其实无从选择,去北平是唯一的出路,或者是唯一的活路。
阴差阳错间来到了六百年前的明朝,具体是公历哪一年她搞不清楚,六百年这个说法还是从小玩子那儿听来的,取个整数大概也就是1400年左右吧。此时的英国正陷入与法国的百年战争中,如果时间没问题的话,正好是二十年停战时期,再过五十年左右,英国将失去欧洲大陆的最后一个据点,不得不调整大陆政策,几乎同时拜占庭帝国也就灭亡了。世界文明重新洗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整个世界格局风起云涌,中国却正好处于和平稳定的阶段,没有了战乱的侵扰,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以后的历史走向就不清楚了,她从小在英国长大,对英国的历史了如指掌,中国历史实在是惭愧得很,只知道明亡之后是清,清亡之后就再也没有皇帝了。香港是清政府割让给英国的,1997年才收回。若想知道明史,只能去问小玩子了,她倒是精通得很,这个文物大盗!想到这儿,楚楚的心里隐隐泛起了痛。原本是一门心思要抓这个文物大盗的,但是现在从心理上却和她有着扯不开的身份认同。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只有她们才能互相认可、互相理解,她们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穿越了六百年的思想隔阂啊……如同在沙漠里呐喊一般,四周是空旷的、压抑的,她不怕被误解,只怕不被理解……然而现在,这一点奢望也无法实现了,她不能在南京,也就是应天继续待下去。把南京称作应天,一直都不习惯,尽管过去了两个月,总还是觉得怪怪的。
必须去北平!为了情吗?不完全是,爱他不代表一定要跟他走,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有着深深的认知差距的两个人,如同天和地一样,永远合不到一块儿去。“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电视剧里的这句话说的气势磅礴,道尽了两情相悦的坚定和执着。但是楚楚深深地知道,这不过是童话故事罢了,灰姑娘做个美梦,梦中等着王子来接她,但是梦醒之后还是要面对现实的。楚楚从懂事时起就开始接触各种刑事案件,她经常在当警司的爸爸的办公室里听到各类犯罪,其中不乏因爱生恨甚至互相残杀的恶性案件。婚姻的基础必须有爱情,但是爱情不是婚姻的唯一基础,不是爱就爱了,可以不顾一切,而是要考虑到思想的差异、个性的差异、经济的差异……婚前爱的死去活来,婚后恨得翻江倒海,巴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事情还少吗?楚楚的脑海里一一闪过她记得的那些案子。谁能说爱情能够摆平一切呢?环境变化导致心态变化,如果不能及时调整、共同进退,离心离德是迟早的,更何况从一开始就有着巨大的思想鸿沟!
然而她别无选择。倒退回六百年前,她以什么样的身份在这个时代生存?一辈子假扮男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媒婆会踏破门槛的。不说别人,就张虎都不停地暗示张晴的好,张虎的娘可是整日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话挂在嘴边为张豹奋力挑选着媳妇。她不能耽误张晴的终身,同样也不能耽误可能给她提亲的所有姑娘的终身,只能孤独终老。孤独终老……她打了寒噤,尽管天气并不冷,她还是把衣服往身上使劲裹了裹。她是个性格外向的人,爱热闹、爱活动,让她长夜漫漫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简直不敢想象。没有家的人就是浮萍,永远在漂泊,永远没有归宿。她希望自己以后的生活能象她的父母一样,相亲相爱,子女环绕膝下,来这世上走一遭,没有享受过天伦之乐的人生是不完美的,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也是不完整的。以女人的身份生存?朱棣是强势的男人,尤其是强势的皇族,以他的自傲和特权,他绝不会允许他的女人嫁给别人,那是他莫大的耻辱,他会用暴力来维护他的荣耀,他宁可杀了她也不会将她拱手让人。只有他抛弃别人,没有别人抛弃他的可能性。小平说的其实一点没错,皇子的身份注定了这些王爷们的做事方法不会有特例。退一步说,就算他放了手,她就能得到她想要的平等了吗?她就过一夫一妻无妾的生活了吗?这个时代并不允许一夫一妻无妾,只要是男人,思维方式如出一辙,同样很难有特例。即使是趁着年轻漂亮能找到接受一夫一妻无妾的生活模式的男人,那么年老色衰了呢?照样妾室成群!这是时代的烙印,她无能为力。她能做的事情是尽最大的努力从朱棣那儿保证相对的独立和自由,决不能象其他妃子那样整日眼巴巴地盼着他进自己的房门……就让他当她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吧,至少她不能完全依附他而生活。当不了警察,就干点别的,有一份职业比什么都重要。
反反复复地想清楚了,拿定了主意,楚楚觉得轻松了许多。其实去河边之前她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只是想从他嘴里听到承诺而已。去北平开始新的生活,嗯,真正意义上的已婚女子的生活。想到她莫名其妙地就已婚了,总觉得非常别扭,也有点失落。连个轰轰烈烈的恋爱都没有,突然间就为人妇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也许甜蜜也许艰辛,至少前期应该是美好的。忽然间身份从没有名分的侍妾变成大内总管,又忽然间变成燕王妃,转换的如此具有戏剧性。燕王妃……靠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笑看花开花落……楚楚不禁有些羞涩。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楚楚没有回头,她听得出来是小平。她莞尔一笑:“我不会不告而别的,难为你一直悄悄地盯着我。”小平大大的不好意思了,嗫嚅着说:“不关王爷的事,我自己琢磨……”楚楚微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这就去大内,和殿下商量辞官的事情。”小平喜上眉梢。
楚楚来到太子宫,明确表示说:“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如何辞去大内总管一职的,我打算去北平了,帮我找个好理由脱身,在皇上那儿不会显得太突然。”朱允炆同样喜上眉梢,盘算了一会儿,最后给出了答案:“师姐,最好的办法就是报丧,父丧或是母丧,这样就可以回去丁忧三年,三年之后是否回朝为官,就看朝廷的人事安排了。三年之间会发生很多事,往往会另做安排,甚至朝廷不会再宣召。大明朝以孝治天下,回家守孝名正言顺,朝廷会立刻准辞。只是怕师姐觉得晦气,毕竟……”楚楚马上接话:“就这么办了。”她的眼神和小玩子碰了一下,两个人不由得都黯然。到了这个时代,相当于没有了亲人,无论报谁的丧都无所谓了。可怜家中的父母还在苦苦地等待着永远都回不去的女儿……她的眼中很快落下泪来,允炆不知所措,小玩子赶紧说:“事不宜迟,进宫去请辞吧,明天就要走了,没多少时间可耽误。”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楚楚遇到了正在值班的张虎。张虎冲她一抱拳:“张大人,宫里一切都好。”楚楚点头:“平安就好。我已经向皇上辞官了,要回家守孝,我向皇上推荐了你,不管是否任命你为大内总管,你都要继续保护皇上的安全。”张虎大惊:“怎么事发这么突然?”楚楚微微一笑:“我也没想到……你是个认真负责的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好好干,总会得到皇上赏识的。”张虎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大人夸奖,属下一定尽心尽力做好皇宫的保卫工作。大人品格高雅、为人正直,三年后大人回到大内,还是属下心中的大人。不过……大人好好考虑一下终身,不要长期耽误……”楚楚讶然。难道他看出来了?这么短的时间张虎看出来了,但是没有明说,时间再长一点,别的侍卫也看出来了,难保不会往外说。幸好已经决定回北平了,省去了这一层危险。
回到燕王府,楚楚百感交集。府中半个多月,府外一个多月,地方没有变,心境却变了,以后就是燕王府的人了。福玉见到楚楚,赶紧走上前来,作势就要下跪。楚楚忙拦住他:“这么大年纪了,别行礼了。王爷在府里吗?”福玉说:“在。周王过来了,正和王爷说话呢。”既然他们在谈话,楚楚闲着没事,觉得浑身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就直接去洗澡了。楚楚用手轻轻拨拉着池子里的花瓣,只闻到淡淡的花香一阵一阵地往鼻孔里钻,不由得沉醉了。王府就是王府,生活条件比外面好多了,单是洗浴的池子都比一个卧室大。在香港那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想拥有这么奢华的居住场所,没有几千万上亿的收入是做不到的,就她住的那个小房子都还是租的,很多东西都不敢置备,怕买来了没有地方放,更别提卫生间了,也就勉强具备使用功能吧。水流慢慢划过肩膀,有点小小的痒,她缓缓地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切。终于不用再整天穿着男装束着胸了,由于束的太紧,气都喘不上来了,还不敢挺胸,总的微微弯着点。这都还在其次,关键是每次洗澡都跟做贼似的,总要等到夜深人静了,瞅着左右无人才敢急急忙忙地洗一下,还提心吊胆的,生怕有人突然闯进来,有一点点动静都要赶紧起身,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如今生活展现出了另一面,终于可以生活在阳光下了。
洗完澡,她打开衣柜想找套衣服穿,却发现衣柜里多了很多衣服,折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是新做的,才放进去不久。小莲在旁边说话了:“这些衣服是王爷在娘娘走后放进来的,王爷知道娘娘爱美,虽然不知道娘娘哪天才能回来,可是娘娘回来了,看见这些新衣服,一定会高兴的,不会再生王爷的气。”楚楚莞尔一笑:“哪个女人不爱美?不过我倒真是很喜欢,这质地、这手感,嗯……”她把衣服贴在脸上,轻轻摩挲着,柔软而光滑,有一种温润的感觉。也许是这些衣服本身就承载着爱意吧。打开首饰盒,她发现首饰也多了许多,做工精巧样式可爱,处处透露出贵族阶级特有的傲气。楚楚心想:上流社会的生活真是奢侈,多少人只是勉强维持住生命,这些人穿金戴银日费斗金,只为了炫耀自己有特权。如今她也成了特权阶级的一份子,不知道时间久了,会不会也沾染上贵族妇女所有的坏毛病:奢华、浮夸、傲慢、嚣张。无边的权力会把人腐蚀的没有了本性,但也许这轻浮、跋扈本来就是人性?人性之恶永远都没有底限,没有最坏,只有更坏。去了北平之后,王府里的女眷只会更多,恐怕个个都有着季淑妃的狠、季淑妃的怨。狠源于怨,怨源于爱,得不到爱就宣泄怨和狠。她没有她们那样的背景来支撑她,只能靠自己。情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虽无害人之心,却不能没有防人之意。因爱生恨的案子见过太多,不得不早作打算,若是有人策划不利于她的行为,也只能坚决予以反击,再不能象以前那样简单的退让。生活的本质就是这样吧,有起有落、有喜有悲,跟国家一样,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失败者的眼泪并不能阻挡历史的步伐。即使最终的结局免不了哭,也要站着倒下去,决不能跪着被人踩。
第十一章 离京就藩(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