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延有些意外:「时局阽危,请父亲入朝主政。」
皇帝淡淡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时局阽危。」
两人都不说话。良久清延道:「父亲毕竟还在其位。」
皇帝冷笑:「禅代与你就是了。」
清延又一阵语塞。这帝位他从前求之不得,用争,用夺,用算计,决不肯便宜旁人;而如今,天冠御座竟像一颗烫手山芋,骨碌碌滚到眼前,他却连碰也不敢一碰。晨起接到驿报,平惟良与少枔已在越江汇合,至此,天下兵马又重回平家手上。想起时光倥偬,隔去四年,一切仍在原点。
父子两人周旋无果,清延起身告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道:「如果四弟肯呢?」
这原是清延自作聪明的一问,却几乎将皇帝全然否定。历史频繁轮回,皇帝的错误转眼便以天灾与兵燹印证。连日警耗既快又狠,恐惧迅速席卷整个南朝。时代的反扑如此凶恶,平家何辜,少枔何辜,竟要代受业果。
皇帝并非毫无愧意;事已至此,他实在不愿连累少枔。「四儿曾说,心怀天下本来不需理由。」皇帝缓缓移开目光,「如今竟是这山河配不上他。」
话说得很暧昧,各人有各人的解法。清延回去想了一夜,山河岌岌,宗室飘蓬,毋说少枔力有不逮,就算平寿慎在世,恐怕也回天无术。皇帝心中有愧,不忍将烂摊子一味甩给少枔。这亡国之君,便只好是清延或者皇帝自己了。
但同一番话到了谢珩耳中居然又变了味道。皇帝此时表态,更像是对谢家政治生涯提前做出判决。谢珩找到清延,整个人又急又气,一头撞进门来:「这关节提什么四皇子,还嫌你我命太长吗!」
清延埋头写字,眼皮也不曾一抬。谢珩冲上前,一把将笔夺去:「主上禅代之日,就是你我的死期了!」
清延骇笑:「四弟手握重兵,杀谁不是易如反掌。这江山他若想坐,父亲现在就肯跪地称臣。我与他手足多年,知道他们平家人纲常至上,他必不会拥兵自立。」顿了顿,细细擦去案头墨迹,「你说父亲禅位与他,他此时也必不敢信。他是惊弓之鸟,洛东是他伤心之地,他在此九死一生,怎会再回来。」
谢珩想了一会:「也怪你放了平枕流,后来又放了胥二公子。如今四皇子心无挂碍,如虎添翼,什么做不得。」
清延反问:「不然相府以为他会做什么?」又道,「话我都说尽了,四弟不会回京,更不会自立。我曾辗转听他说起,力田为农、服贾为商、读书为仕、披甲为戎,心怀天下并不拘什么名头。所谓大忠忠于国,平家所奉,他恐怕从未忘记——便是个卒子,他也会一颗心一腔血一条命地守住这山河。」
谢珩却还未完全释怀:「主上也不会清算吗?」
「清算?那位『主上』巴不得禅代与我,何来清算。」清延心中五味杂陈,语气忽然略有软和,「父亲这个人格局有限,全部血气都在扳倒平家时用尽了,哪里还有余力清算我们。他不想做亡国之君,我更不想;而四弟早已对我们心灰意冷——这死局本就无解,相府又何必强作解人。」
后来再想,这些道理如果早能明白,南朝何至于此!风雨飘摇,山河破碎,君臣皆在颓势中苦苦挣扎。禅代之事举措不定,迁都之议依然甚嚣尘上。
其时少枔已与枕流重逢,不久胥燊与平惟良也先后赶到越江。
天光薄明,满山枫栌连绵如山火。少枔金刀犀甲登临城台,台下刀剑如林,军士丛满,十数万人齐呼「宁为玉碎」,声撼寰宇,气吞山河。
泪意涌来。少枔掩袖痛饮,奋力将酒碗摔向城壁——
「我若向刀山,刀山自摧折;我若向火汤,火汤自枯竭。我若向地狱,地狱自消灭!」
秋风萧瑟,山音如泣,少枔面上一凉,恍知自己早已满脸泪水。地狱并不会消灭。地狱之门在此开启,未来他们将与命运殊死相争,以血肉,以精魂,历尽苦难,也终将回归于此。少枔引颈长望,落日衔山,鸟群缓缓飞过山林。这些南来的白鸟,一定也曾飞掠洛东,目睹不尽的繁华与流靡。钟鼓喧空,金翠耀日,绮绫飘香,光花满路。那美丽的都城,是他忧思所寄;他生长于斯,萌情于斯,建业于斯——却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可以忘记。
或许,南陆漫浩的山河才是他的归宿,到处青山皆可埋骨,他日魂魄留连,看见故土犹在,仍会拼尽全力守护曾经的子民。是他的子民啊。那样多鲜活的生命,世代在此居息。他虽命运多舛,随着政治分合消长起落,却从不曾忘记江山万民,这江山万民也从不曾离他而去。
他已是南朝无冕的君王。
少枔走下城台。一声鹤唳在夕光中倏忽而起。三军肃列,旌旗卷动,各军将领奉上符籍——这支队伍装备精良、军容壮盛。他们中间,许多人曾与少枔并肩克敌,许多人,曾在不久前随平家北伐,一往无前,荡涤北境——
他们是南朝最后的栋梁与希望。
然而时光对少枔并无宽待。北朝盛极一时,这样的精兵实在数不胜数。赤狄退兵之后,宜明院一面厉兵秣马,一面与久鹿王结成云台之盟:北朝赠以万金,赤狄三部去兵节饷,南北一旦开战,不得趁机犯境。
北朝与赤狄连年征战,两军装备日趋相似。赤狄擅马战,宜明院便也在丰中六郡遍设马场,育出駃騠、騊駼等良驹。北军以矛枪取代刀剑,骑兵腰间佩八菱棍,披甲持槊,弓骑兵则身背弓囊与箭囊,反手即可抽出。如今马槊骑射已是北军所长,天熙革新后,宜明院又在军中装备火器。
「我曾在章夷见过北军的火器。」少枔翻开画谱,将某一页指给胥燊,「其中又有一种八眼手铳,可以连发,威力远甚于弓矢。回京后我命军器司试造一百管,刚发派下去,就出了平家的事情。」
胥燊随手翻着画谱,猛然听见平家两字,恨意冲顶,越发无心细看。少枔默声望一望他,一把夺回画谱:「我知道你有心事。」顿了顿又说,「若还是同一番话,就不必开口了。」
胥燊毫不退缩,一字字如金石掷地:「臣代天下民生请殿下正位。」
少枔苦笑:「这是你自己的念头,何必搬出天下民生来。子炤啊子炤,你有时也真狭隘,并不是我不当这个皇帝,天下民生我们就不顾了。与君争权,谓之奸臣;与父争权,谓之逆子。我不愿回京争权,当什么奸臣逆子,可这山河,我却要舍命守住。宜明院随时都会南侵。我们时日无多,兵还要征,马还要买。以后不要作这些苦想了。」
「我也只再问一句,」胥燊面无表情,「殿下以后,还受不受洛东节制?」
第38章 澪标 6(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