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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之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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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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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场豪赌。皇帝,大宫清延,还有鐘州令谢珩,他们三个,只有他们三个,搏的却是落在平家手中八十餘年的江山。綾既是局中子,又是事外人。她常常感到无力,亦有心痛。

    这场宫变几乎将她撕裂。皇帝信任她礼遇她,而平家同样待她有恩。她莫名想起中宫文絳温和而自信的笑容。文絳的手指细长柔软,偶尔也為她整整衣裙掠掠鬢髮,像母亲。主上,中宫,清延,五之宫,这内里只有他们会称她名字——

    他们本该都好的。

    為甚麼会有谢瑗?為甚麼,為甚麼这个叫谢瑗的女子会在无形之中毁掉一家乃至一国的安寧。

    綾见过皇帝珍藏的那枚同心结。很小。綰著的髮丝已经有些乾枯。她没有多问,中宫文絳也没有多问。但直觉与中宫眼裡一闪而过的悲哀告诉她,那一定是谢瑗的东西。

    她一直很好奇皇帝的内心。在文絳面前,皇帝顺从而冷淡,十年如一日。他们极少争吵,而争吵时文絳总会提起「那个人」。皇帝神情悲悯,常常语意模糊地避开话题。他很怯懦,从不争取什麼。最近的一次文絳说,你至今还想接她回来,是不是。

    皇帝依旧默然。

    文絳似笑非笑:「那麼,你就接她回来。」

    这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威胁。连綾都知道,皇帝是不敢的。他什麼都不敢。作為一国之君,朝政受平家掣肘,生活被文絳摆佈。他沉默寡言,开口只有自嘲:「人生意趣:人死而已。」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安静怯懦的人,一夕之间,血洗平家。

    时光回到昨夜,平家北伐回京。清凉殿鼓乐连绵的贺宴上,耄耋之年的平寿慎醉醺醺攀住皇帝一条胳膊:「主上,有我平家一日,北朝便不敢南渡;有我平家一日,便保得南朝周全——也保得主上周全。」

    皇帝缓缓抬起头。綾看到他眼裡的一痕厉色,很短暂,像垂死之人最后的一丝精光。

    夜樱静静崩散,浑白的酒浆就要溢出来。是啊。皇帝无声地笑了笑,你保我周全——可谁又来保你平家周全?

    东八条火光冲天,滚滚浓烟吞噬薄明。

    「我年少时,曾经许诺给瑗瑗,」皇帝用力推开格子窗,窗外仍是天地剎静、花叶闃然,「这江山是我的,便也是她的。这些年我辜负她,自己过得潦倒,在她眼裡却始终是个英雄。正像她从前说过,嫁给我,从不是為了身份名位——我当时也的确没有身份名位。这大概就是老人们常说的,结髮夫妻的情与义罢。欠她这麼多年,总算也能还清了。」

    綾想起文絳,无言以对。

    夜尽了。司宫台按时报更一如往昔——

    风雨如晦,朝野满盈。平旦。寅时。

    脚步声自塔底盘旋而上:「平家败亡,一门五百四十七人上至朝臣下至仆众,几无活口。」

    皇帝蓦然转身。

    钟州令谢珩气息未平,眉梢唇角俱是狂喜。

    祯平十七年三月,连后世史书都為之变色。京与骊安的杀戮旷日弥久,东八条与爱染明王院尸骨如山,多日无人殮葬。平家嫡支五十七人,只有侍从中将平惟良流亡南夏,餘者男子梟首,女族赐自戕,小儿籍没為奴。

    南朝的命运从此一望即知。十年之间,这片土地历尽磨难,政权流离,王室凋败,民人死散,文化根绝。

    「当年平家明明可以抵抗,却為甚麼没有抵抗呢?」北朝梅山院年幼时这样问过父亲。

    「因為平家纲常至上,未必尊君,却一定忠君;未必忠君,却一定忠国。何况当年时局复杂,除了南北对峙,南夏、乙余、乌辛,无不想趁南朝内乱吞下淮沅。」北朝皇帝耐心训告幼子,「启彦,你要记得,权臣也是能臣,应当在你操控之中,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赶儘杀绝。南朝的下场你看到了——高臺院无疑是个弱者,杀了一个权臣,强敌环伺之下,又不得不归服另一个权臣。其餘的,不过是他的一念之差。為了一个女子的一念之差。」

    一念之差。也没有错。几乎,真的只在这一念之差。

    总有一些人,一念既出,万山难阻;总有一些人,为了生涯一点不应时的执念,毕生筹谋,交付自己的命途,也毁弃别人的生涯。

    时光回到祯平十七年的这个春日。平家覆亡,春日妃子谢瑗返京,南朝的最后十年由兹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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