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一氓没想到祁心怡会这么直接地说出这句话,脸顿时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祁心怡开心地笑了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方才听那个老方丈说他一路跟在你后面,想必路上的一切他都知道了,我给你治伤,咱们说笑,如果传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呀。”
史一氓展颜一笑,道:“这事容易办得很,到时我把你一娶不就成了。”
这一段时间的天天相伴相随,彼此已经视同知己,说话也变得随意许多,哪知祁心怡的脸登时红了,只觉得脸热心跳,当即嗔怪道:“要死,胡说八道些什么?谁要嫁给你啦?再乱讲我可真要生气了。”说完话,祁心怡突然加速急奔了起来,脸上却已全是满足的笑容。
史一氓急忙追上去,说到:“放心吧,性空方丈不会说出去的,你也不用担心。”
祁心怡突然停住脚步,假装生气,问到:“我说过要嫁给你了吗?以后你再胡说我可真的不理你了,我可不希罕你娶我。”
史一氓笑了笑,道:“好了,算我没说,我是开玩笑的。”
祁心怡听史一氓说出开玩笑的话,顿时心头微微有气,不依不饶,脸有怒色,道:“你说过的话这么快就忘了?你们男人到底有没有真话?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难道婚嫁也是用来说笑的吗?你有什么好?我还非要你可怜我?”说完,又拔腿急奔起来。
史一氓顿时明白了祁心怡的心意,不由一阵窃喜,当即边追边喊到:“你慢点,我说的话是真的。”
祁心怡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盯着史一氓问:“哪句话是真的?是‘算你没说,你开玩笑的’那句话吗?”
史一氓没回答祁心怡的问话,一把拉住祁心怡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边说到:“时间不早了,也该回去休息了。”
祁心怡偷偷呡嘴乐了乐,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到:“性空方丈说天地会重阳日将在滕王阁聚义,你到底去不去?”
史一氓想了一想,说到:“我不想去,又不知道天地会的底细,对了,你爹你妈不是天地会的吗?或许你爹妈到时候也会上滕王阁,你不去看看?如果你想去我陪你,见到了你爹爹,我一定好言相劝,让你们相认。”
祁心怡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认不认也无所谓了,二十多年没见了,也没有什么感情了,他又是天地会的,我爷爷不会接受他的,少不得又该生气了。”
史一氓道:“离九月初九尚有时日,你再想想,你要是想去我就陪你去一趟,如果你不想去,那我也不去,不过,滕王阁还是要去逛逛的。”
祁心怡幽幽说到:“我陪你逛滕王阁,明天就去好不好?趁天地会人还没去。”
史一氓道:“好。”
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接近二更天,客栈里一片寂静,微微秋风吹过,树叶相互摩擦的“嚓嚓”声异常清晰,两人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洗漱后和衣上床睡下。
月亮孤单地挂在空荡荡的夜空,月光如水一般泼洒在窗棂上,屋内透着惨惨的白。
临近天亮,东方刚刚出现鱼肚白,大街上突然传来人喊马嘶之声,史一氓翻身跃起,提刀倚在窗后,轻掀窗扇偷眼观瞧,只见大街上旌旗招展,大队人马缓缓向城南的山坳移去。
史一氓心里顿生疑窦,悄悄出了房间跃上客栈楼顶向南望去,只见南面山坳里密密麻麻地扎着帐篷,显然是一座兵营,兵营里到处冒着淡淡的轻烟,兵士正在埋锅造饭。
史一氓心中暗暗猜测:“怎么会聚焦这么多朝廷的人马?难道是要和吴三桂打仗了?”
正在凝神猜想的时候,突然身边蹲下一个人,史一氓惊出了一身冷汗,手握刀柄刚想侧身跃开,祁心怡低声问到:“看到什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这么多官兵啊?”
史一氓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蹲下低声说到:“看来今天似乎要打仗了,就在刚才,有几千名援兵刚刚进了兵营,滕王阁估计去不成了。”
祁心怡道:“听说吴三桂带兵正在北上,看来南昌要遭兵火之灾了。”
史一氓道:“那样正好,咱们可以在此暗助朝廷平叛。”
祁心怡道:“可是你的伤还没全好,还是要先养好伤再说不迟。”
史一氓轻轻动了动胳膊,微一用力,胸口依旧隐隐作痛,只好说到:“也对,我的胸口还疼,不能用力,但愿吴三桂迟些时日再来。”
两人顺着楼梯轻轻下了楼,此时天已大亮,朝阳初升,霞光万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很快却消散了。
两人走出客栈,史一氓拉住一位军爷问到:“这位军爷,调集这么多官兵,是要打仗吗?”
那位军爷斜了史一氓一眼,道:“打什么仗?准备南下呢,听说吴贼竟然有胆带兵北上,看来是不想活了。”说完话,扬鞭催马疾驰而过。
祁心怡笑到:“太好了,正好你可以借机养伤,走吧,现在就去滕王阁逛逛如何?”说完话,两人走回客栈,牵出马匹,催马向滕王阁方向奔去。
滕王阁在南昌城西北赣江东岸,唐朝贞观年间,唐高祖李渊之子李元婴曾被封为滕王,于山东滕州筑一阁楼名曰“滕王阁”,后调任江西南昌任都督,因思念故地再建“滕王阁”,后因王勃诗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为世人所知,与湖北武汉黄鹤楼、湖南岳阳楼并称为“江南三大名楼”。滕王阁高十数丈,从外面看是三层带回廊建筑,而内部却有七层,全部采用碧色琉璃瓦铺顶,上悬“滕阁秋风”四字匾额,甚是壮观秀丽,站在楼顶可以俯瞰南昌城和赣江面上往来的船帆。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史一氓和祁心怡已来到滕王阁下,此时的滕王阁破败不堪,临江一面已是断柱残梁,煞是悲凉。一个月前,南昌尚属吴三桂的地盘,平叛大军围攻南昌城时,守城叛军殊死抵抗,数日炮火不息,滕王阁也在战火中遭殃,叛军南撤时又连夜放了一把火,虽经军民及时扑救,实已损毁严重,至今留有火烧的烟痕,这让史一氓和祁心怡大感失望。
两人把马拴在楼下,顺着被火燎成黑色的楼梯径直来到滕王阁顶层,这是一个隐层,专门用于存储工具之用,隐在碧瓦飞檐之后,完好无损,史一氓刚要推门进入,猛然听到里面有争吵声,急忙拉着祁心怡躲到隐蔽角落侧耳细听。
“黃子莺,我早就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他,都三十多年了,你还不死心,还拿什么助朝廷平叛为借口,这回好啦,你们终于见面啦,当真不要脸之及。”一个老头声音沙哑,怒气冲冲地吼到。
只听得“啪”地一声,似是什么东西被人折断,接着又“啪啪”两声,显是东西被折断后狠狠地被摔在墙上,一个老妇人沙哑冰冷的声音大声训斥道:“徐进庭,别以为我怕你,你吃了一辈子干醋,还没吃够吗?如今,你我和师兄都已是快进土的人了,你心眼比针鼻还小,怎么还没完没了?你再乱讲话我可真和你翻脸了。”声音带着浓重的气喘声。
史一氓听到这沙哑的声音,忽然想起了野猪岭的那对老夫妇,屋里的两个人正是那对老夫妇,史一氓没想到居然在这里会再次碰到,顿时心头一喜,如见故人,冲祁心怡笑了笑,刚要说话,只听屋内老头愤怒地说到:“除非我死了,我一天不死,你们见了也是白见。”
老妇人更加气愤地吼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忍让你不是我怕你,当年,我选择了你,冷落了曹师兄,并不是曹师兄不好,只是你心胸狭窄,又占在先,我念在咱们是同门师兄妹,不想伤了同门之谊,我才嫁给了你,几十年了,曹师兄一个人孤苦伶仃,浪迹天涯,也够可怜的了,你怎么就不能容他?”说完,猛烈地咯嗽几声,呼呼气喘。
只听那个老头大声说到:“那是他自作自受,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他追你,若不是他和我抢你,我们怎么会打得不可开交?师父又怎么会把我们赶出师门?我们又怎么会一直隐居在这破山沟里隐姓埋名?几十年了,你居然还是旧情未断,贼心不死。”
那个老妇人越加生气,大声吼道:“徐进庭,咱们三人跟师父学艺十年,曹师兄心里一直有我,这也怪不得他,也怪不得我,他也挺可怜的,你还要他怎么样?”说完,又猛烈咯嗽了几声,更加剧烈地气喘起来。
那个老头全然不顾老妇人咯嗽气喘,“啪”地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大声说到:“哼,我就不许他见你,更不许你去见他,你们想见,下辈子吧,下辈子你嫁给他。”
话音未落,只听“蓬“的一声,室内的过道门被人猛然踢开,一个身材瘦削,形容萎靡的五十左右岁的汉子,怀抱一把长剑站在门口,拖着有气无力苍老的声音说到:“师弟师妹,我等你们好久了,你们说的没错,当初是我违抗师命,才弄得大家被逐出师门,三十多年了,我内疚得很,我不需要可怜,师弟也大可放心,我办完这趟差事就走,浪迹天涯,永不再见。”说得斩钉截铁,不容质疑。
让史一氓奇怪的是,刚才还在怒吼的叫徐进庭的老头却没了声息,只听到叫黃子莺的老妇人浓重的气喘声,平静片刻,叫黃子莺的老妇人先说话,道:“曹师兄,你一向可好?三十年了,你怎么老成这样?”只听有人“哼”的一声,显然是刚才还在怒吼,余怒未消的叫徐进庭的老头,见黃子莺一脸的旧情难断,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曹师兄也没理会徐进庭,冲黃子莺说到:“师妹也见老啦,但在师兄的心中,师妹依然美丽如初。”只听又一声怒哼,那个叫曹师兄的老头依旧没作计较,扭头看着那个叫徐进庭的老头,继续说到:“师弟还是那么爱吃醋,当初如果你早点和我说明白,我怎么会与你决斗,都是一场误会,你到现在还是这么气盛。”
那个叫黃子莺的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说到:“曹师兄,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
那个叫曹师兄的老头说到:“我哪有脸回来找你们?师父让咱们离开中原,二师弟又不容我,我却又不想离开中原,只有四海为家,到处流浪,我真是羡慕你们双宿双飞,恩爱与共,哪曾想师弟居然吃了一辈子干醋。”
那个叫黃子莺的老妇人道:“听说师父后来收了一个关门弟子,如今师父已经仙逝,我们又都老了,师兄就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生活吧,彼此也有个照应。”
只听那曹师兄异常惊讶地问到:“什么?师父收了关门弟子?那夜行刀法和心意古拳没有失传?真是太好了,当年师父是要传给我的,庆幸武林尚有此技。”
只听那个叫黃子莺的老妇人又说到:“师父绝技后继有人是值得高兴的事,也是光大我门的好事,但愿这位师弟能成一代侠士,将师父的绝技发扬光大,不知道曹师兄怎么会到了这里?”
叫曹师兄的老头说道:“是性空方丈让我来的,没想到你们也来了,难道也是性空让你们来的?”
那个叫黃子莺的老妇人惊讶地说道:“是呀,他说有个仇人约他在这里决斗,他约我们俩人来助拳,本来我不想来,念在当初他救济过我们,我们才来的,性空不知如何和师兄说的?”
那个叫曹师兄的老头说到:“性空是天地会的二当家的,我和他也是偶然相识的,那天我被强盗打劫,受伤逃走,晕倒在路边,性空刚好路过,收留我在东禅寺,精心照顾,帮我治好了伤,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这次他邀我加入天地会,一起反清复明,我已年迈,无心争斗,况且,明朝也未必好,现今皇帝还算开明,我也就婉言拒绝了,今日来此,是性空方丈直言相告,说是师妹和师弟要见我,想来他知道我对师妹念念不忘,想让我见见你们。”
那个叫黃子莺的老妇人道:“性空方丈也劝我们加入天地会,前朝后期战火不断,朝廷软弱,腐化堕落,人们无家可归,饿殍遍地,那样的朝廷不要也罢,我对明朝也没什么好印象,对现今的皇帝虽不了解,但见北方百姓安居乐业,倒比前朝强,国家刚刚稳定下来,何苦又要打打杀杀?所以,我们也拒绝了,此次专为助拳而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始自终,那个大发脾气的叫徐进庭的老头居然一声未吭,不知道在做什么,只听那个曹师兄的老头说到:“师妹师弟,即已见到,如若没有要事,就此别过啦。”话音未落,脚步声冲门走来,只听那个叫黃子莺的老妇人说到:“师兄,逝者如斯,我们都老了,难道你就不想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那个叫曹师兄的老头略作停留,说到:“等师弟的醋干了再说吧。”说罢,伸手拉开门,大踏步走了出来,几个纵落人已下到楼下,身后两道灰影随即箭一般射出,转瞬也已站在楼下,秋日暖阳,洒下万千道光线,罩住三人的全身,让人不禁心感苍凉和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