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安阳旭和我都不约而同地对那个晚上的夜谈闭口不言。
他不提,我自然也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只不过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一点变化。这种变化是难以言说的,但确实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能感觉到。
这种变化首先体现在他不再以抗拒的态度面对喝药这件事,从那个夜晚开始的每一次,当我把药碗端到他面前时,他便二话不说地灌下药汤。
其次,他不再伏案至夜深,到了时辰,我只需提醒一句,即使在正在与众位将士商讨敌情也会很快停下来,洗漱就寝。
再者,由于他的身子地关系,偶尔除了一些极苦的药汤外,我也会给他煲些滋补的汤品,这些汤品虽说营养丰富,但是味道实在算不上很好,因此安阳旭也不甚爱喝,经常就放在桌上任其变凉,然而自那一晚之后,无论我端来什么样稀奇古怪的汤品,他都一饮而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即使我端上的是一碗毒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不过我自己本身也知道那些药汤有多苦涩,气味有多难以忍受,并不忍心让他无止境地承受这样的痛苦。
于是在一个早上他喝完一碗汤药后,我递给他一个蜜饯。
他不可置否的微笑着,看着那蜜饯,又转脸看了看我,道:“你当孤是三岁小孩。”
我摇摇头。
他朗声大笑,把蜜饯丢入口中。
“最多再过两日就到临溪城,望安,你可会害怕。”安阳旭倏尔收起笑容,问道。
我低头不语。
“不用害怕,孤会护你周全。”安阳旭道。
这是一个君王的承诺。但我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我的心在嫉妒望安。
明月在嫉妒望安。
这有些可笑,但却真实地发生了。
明月嫉妒望安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安阳旭的身边,得到安阳旭的包容和守护的承诺,而自己却只能躲在暗处默默凝望。
明月嫉妒望安没有非舍弃不可的过去。
明月嫉妒望安拥有可以归去的家乡。
明月嫉妒望安的单纯。
只有足够纯粹的人才有陪伴君侧的资格。
所以有资格陪伴君侧的是望安而不是明月。
如果能一世以望安的身份活着,陪伴在他的身边,是否也不错。
只是明月会不甘心,会难过,会悲哀,会嫉妒。
行军的速度渐渐变得很慢。
对外宣称的原因是越接近临溪城越需要小心谨慎,以免遇到伏击。
而大师父,霍铮,南宫宁和我都明白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因为安阳旭的病情已加重。
“不能再这样下去。”大师父很坚决地制止道。
“战场行军绝不能有半刻拖延和懈怠。”安阳旭咳了一声忍住了,憋了一口气低声道。他同样坚决。
大师父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陛下若一意孤行,恐老头不能担保陛下的性命无忧。”
我端着托盘的手一松,药碗连着托盘一起落地,当啷一声,碎了。
安阳旭和大师父同时看向我。
我弯腰收拾药碗的残片,放到托盘里。手还在颤抖,有细小的陶瓷碎屑扎破了我的指尖。
血珠冒出来,我用手帕擦了擦。
并不痛,但是我的手却在颤抖。
大师父下的诊断,绝不会出错,但这一次我却希望他错了。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退出帐外后,我问道。
我问。
大师父轻轻叹气,白色的眉毛皱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双唇蠕动着,仿佛要说什么,终于还是放弃。
我看见了他的犹豫,这说明确实还有别的办法。
“大师父,您有办法的对吗?您告诉我,无论多难,明月定会办到。”我扯着大师父的袖子道,其实能让大师父显露出如此为难的神情则必然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然而无论希望有多么渺茫,我都决心必须要试一试。
大师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双目凝视着我,道:“果真要救他,那就要先解了他身上残留的毒。不过这种毒虽然不算什么厉害的毒药,但是当年他吞服下的剂量太大,且没有解药。即使是我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
大师父的这一番话非但没有让我感到绝望,反而让我看到了希望。我本来以为安阳旭中毒已年深日久,毒性早已深入骨髓,药石无用,但听得大师父的这一番话却仿佛拨云见日一般让我明白也许安阳旭身上的毒性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严重。
“大师父的意思是陛下身上的毒还可解,是吗?”
大师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当年陆离虽然未能清除掉陛下体内所有的毒性,但是留下了一个抑制毒性的方子,所以陛下身上的毒才没有深入骨髓,若没有这次突如其来的风寒或许就不会又引出这毒性发作。”
“大师父如此说可是有法子可以一试?”我问地小心翼翼,生恐一不小心便得罪了神明,惊走了唯一的希望。
大师父躲开了我追寻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山林,道:“这临溪城外的山林中有一处悬崖,那下面活动着一种蛇,叫悬翼,这种蛇的蛇液毒性极强,但是蛇胆却可以化解世间百毒,若能得到这蛇的蛇胆,或许还能有救。”
“请师父详示。”
“你可听清了,这蛇毒性极强,而且生性凶猛,神出鬼没,一旦被咬伤,无药可救。而且”
“可是总要一试,而且大师父您之前也曾教导明月捕蛇之法,明月有信心可以逮到这个悬翼。”我道。
“不过要拿到此蛇的蛇胆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需要另外八种草药,调和熬制,方可解除陛下身上积存以久的毒性。”
“您的意思是?”显然,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低了下来。
“药材即使全部齐全,我却不知道各个药物所需的量,一旦失手,恐怕”
“所以您才说陛下的病无解?”我道。
大师父无言地点了点头。
“陛下当年中的毒究竟是什么?”我问。
“那种毒物并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只有一个百姓们用来称呼它时使用的叫法,‘烧金丝’。”
“什么意思?”我问。
“即被下了这种毒的人,最后会像在蜡烛上烧断金丝线一样,慢慢地被耗尽生命受尽折磨后死去。”大师父道。
我的头皮瞬间发麻,手握成拳以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抖。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让大师父试药,大师父可有信心可以制出解药?”我问。
“你要做什么?”大师父双目圆瞪,他显然已经猜到我的想法。
“我相信大师父。大师父也许会有失手的时候,但也只会失手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我笑着说。
大师父神情严肃,并不理会我的溜须拍马,道:“拿一个人的性命去换取另一个人的性命,为医者所不齿。老头几十年行医,绝不会做这种事。”
第6章 第二十二章 试药(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