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半闭着眼睛思索着什么,仿佛对这个小插曲全然不知。其余人纷纷收回注意力,在这种场合被一个女人分散注意力实在不像话,于是恢复刚才的交谈,只是时不时往上杉凛人那边看上一眼。
上杉凛人从这个女人进门的时候就有意无意的转过身去,没想到还是避无可避,他的金发在一群亚洲人中间太显眼。
古贺崇注意到她的目标是上杉凛人,疑惑的靠过去低声询问:“认识?”
美智眯起眼睛冷哼,“来得正好,让她把黛西交出来!”
阿崇错愕不已,“黛西不是在夏威夷度假吗!”
“有点复杂,”上杉凛人表情不自在的摇摇头,喝了一大口酒,放下杯子站起身,瞬间变成那个优雅高贵的上流绅士,面带笑容热情迎上前几步,朝餐饮区那边做出请的手势,“我们去那边聊,angelica小姐。”他不得不这么做,如果被这帮老大们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麻烦了!
安洁莉卡态度很随意的跟他握了握手,红唇微张缓缓吐出一团烟雾,若无其事的瞥了美智一眼,勾起嘴角懒洋洋的说:“听说你要在亚洲找个加油站,萨沙要提前祝贺一声。”她的嗓音非常独特,低沉而迷人,犹如细碎的星辰散落成沙,令人触电般浑身酥麻。
上杉凛人的笑容有些僵硬,咳嗽几声,“多谢关心。”
二人并肩走向相隔很远的餐饮区,醇厚的雪茄味与独特性感的香水味弥漫开来,经久不散。这个西方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狂妄、目空一切的气势,态度散漫,浑然一副闲极无聊凑热闹的姿态。
阿崇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惊骇的察觉到这二人的主次之分,上杉凛人竟然隐隐有一丝敬畏?!
“别看了,当心我告诉花泽。”
美智往嘴里灌了一杯酒,拍了拍阿崇的肩膀,迅速跟了过去。
古贺崇从未见过美智脸上露出如此明显的戒备与敌意,暗暗猜测这个安洁莉卡的身份。
现在会议桌上都是亚洲人,上杉凛人离开后大家似乎比刚才放松许多,提及一些敏感机密的话题,某国政府全力清剿涉黑集团,加派驻军到边境。突然,高桥的一名翻译来到古贺崇身旁,俯身传话:
“请古贺桑解释一下,黑川组为什么毫无征兆的撤出沿海走私,是不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
古贺崇正觉得无聊,被吵得头疼,周围离得近的几位又一直在笑里藏刀互相试探,他抬起头见高桥和金三角三位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只好提高声音说:“有一点要向大家澄清一下!”
众人的视线立刻被他吸引过去,神色各异。
“走私很赚钱吗?”古贺崇一脸疑惑的环顾众人,突然笑了,无比感慨的摇头叹气,点燃一根烟,慢悠悠的敲着桌子说道:“浪费人力,还要拿钱喂养海关和警察,既然不赚钱,何必浪费资源。”
这话相当狂妄!
当场不少人沉下脸!
罗叔听着翻译的话,笑眯眯的问道:“难道毒品不赚钱吗?黑川组似乎看不上毒品生意。”
马来西亚的胖子扯着嗓子喊:“整天搞什么慈善,慈善很赚钱吗!黑川组要搞形象工程怎么不退出黑道!”
澳洲新人陈嘉耀呵呵一笑,‘善意’提醒道:“古贺先生才是年轻人中最有魄力的一个,创办钻石集团短短两年就坐拥百亿身价,就算退出黑道也一样财力雄厚。”
此话一出,就连吵得面红耳赤的台湾老大都瞬间失声,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周老心中巨震,终于睁开眼,直勾勾的盯住那个纨绔公子哥一样的年轻人,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论资排辈,所谓“资”————黑川组不显山不露水,俨然稳稳屹立黑白两道!
古贺崇挑眉看了一眼陈嘉耀,笑眯眯的摊开手,叼着烟慢悠悠的说:“毒品是个好东西,可是谁给我?份额都内定了,不如罗叔给我几颗种子,我拿回家自己种两株。”
罗叔很给面子的哈哈大笑,金坤不易察觉的面部肌肉轻颤,他不得不重新估量黑川组!
高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见一些人被古贺崇说得动摇,适时开口:“有谁不满?金三角的货供应全世界,如果谁有实力吞下全部,我没任何意见。”
法外之徒,实力为尊,高桥的声音透着不可违逆的气势!
古贺崇一边鼓掌一边站起身,拎着酒杯耸耸肩,懒洋洋的说:“论起黑道秩序,黑川组和山口组几乎是友好相处的典范,亚洲地盘只有这么大,争来争去最后都便宜了政府,黑社会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狭窄,做得越大到最后下场越惨,除非你们也能合法化!”
说完,不理会神色各异的各位大佬,吊儿郎当的拎着酒杯走向餐饮区。
古贺崇嚣张散漫的形象深入人心,大家似乎都忘了他“黑川组女婿”这一标签,他有狂的资本!黑川千南派他出席黑道大会这一似乎透着更深的意味!高桥露出一丝颇有深意的笑,这笑容不含一丝温度———从今天起再不会有人指责黑川千南胆小逃避黑道大会,因为“黑川组信任山口组”,而且山口组不能贸然对黑川组下手了!
大意了!古贺崇这个年轻人,看样子比西宫要难对付!
老大们开“坐谈会”,年轻人们都在享受“宴会”,餐饮区的高档沙发里稀稀落落坐着一些年轻男女,穿戴华贵,矜贵自持,手持流金色香槟一派上流交际的气氛,言语交锋弥漫着浓浓的试探意味。
古贺崇自认今天足够张狂傲慢,但看见这些出身黑道的公子哥和大小姐,即便沉默寡言,他们骨子里流露出来的自信与倨傲与花泽当年如出一辙,与生俱来的依仗终究不同,而他是个习惯低调的人。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眼眸稍显黯淡,默默喝酒。
花泽没打电话给他,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与安妮无关,可一切皆因安妮而起。不想随便敷衍了事,也不想没完没了的纠缠于她的过去而焦躁不已,如果煞有介事的说出不希望她再与高木见面,恐怕会被她指责小题大做,她一定不会相信,他真的只因为“见面”这件事本身而愤怒,忧虑。
以工作为由接连数日没回家,住在太子酒店的每个深夜,他都忍不住暗自思忖,这样任性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每一刻的珍惜之意都像是逝去时光里全部爱的叠加,从未遗失在经年累月的伤痕里。
他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狂徒,也是个敢于倾注生命与灵魂一搏的赌徒,精于阴谋算计,仿佛世界上没什么能难倒他,可实际上他却渐渐陷入偏执的尴尬境地,活像一个坐拥宝藏的神经紧张的卑劣守财奴,早已失去豁达的自信与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种近乎垂暮老人的消沉颓丧令他不安,究竟是自私还是什么……
古贺崇旁若无人的穿过相谈甚欢的华丽人群,将一切嘈杂的声音从脑海中摒除,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全新未开封的威士忌,深沉而孤独的气息与方才的傲慢张扬判若两人。继毒瘾之后,不知不觉犯上酒瘾,这瓶酒足以支撑他将今夜的戏演到落幕。
这时,有人热情的走过来攀谈,递出名片,隐晦打探钻石集团的情况,古贺崇随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根本没有接话的意思,往旁边走了几步又出现一人拦在身前,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同样是打听钻石集团的“合作机会”。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古贺崇,今天全权代表黑川组!”上杉凛人的声音由远及近,比平时多几分热情。
看到上杉凛人把安洁莉卡引过来,古贺崇把名片揉成一团,无视两个秘书难看的脸色,拿着杯子的手隔空虚指会议桌那边,视线与其中几人撞上,笑眯眯的说了一句:“这是东京。”然后转身看向不远处脸色阴沉独自喝闷酒的美智,心中猜测上杉凛人与这个女人的关系,脸上露出社交性笑容。
“听说黑川组也是家族制,你这么年轻就能代表黑川家全权负责毒品交易,是高级顾问吗?”angelica朝古贺崇伸出手,一双灰色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里面不含任何情绪,却莫名令人心悸。
其实刚才一进门她就注意到了,人们时不时瞟向这个英俊男人的视线里流露出她最熟悉的忌惮与嫉妒,气质斐然,张狂散漫,受人欢迎……这意味着他不简单。上杉凛人如此郑重其事的介绍,说明他真的不简单。
“差不多,angelica小姐可以这么理解。”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angelica一直没松开他的手,却仿若不自知,漫不经心的抽着雪茄,一副不甚热情的样子。
古贺崇试了几次却没能抽出手,嘴角的笑意不变,尽管这幅画面落在旁人眼里好像他在占angelica的便宜。他不经意间瞥见上杉凛人退避一旁,这家伙一脸劫后余生的解脱模样,根本就是把摆脱不掉的麻烦转移给他!
“我手上掌握一家世界银行集团,总部在瑞士,与传统银行运作方式不同,钻石集团属于新型网络银行,当然,这要感谢上杉先生的帮助。”古贺崇不动声色的把上杉凛人扯进来,朝他绽放出颇为迷人的诚挚笑容。
上杉凛人掌握最先进的互联网科技,也因此晋升为美国一流巨富,众所周知。
安洁莉卡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上杉凛人,这时,带她进入宴会厅的白先生急匆匆走来,客客气气的低声对她说:“angelica小姐,在高桥察觉到异样之前请跟我回酒店,我有义务保护您在亚洲期间的安全……”
angelica很随意的瞄了他一眼,因身高优势而像是居高临下,她虽有亚裔血统,却对东方礼仪一向嗤之以鼻,吞吐着雪茄用英文说:“虽然uncle有吩咐,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哪怕是在陌生的日本。放松一点,好好享受你的美酒。”
“上杉先生,我会随时上门拜访。”她朝上杉凛人微微点头,随即若无其事的放开古贺崇的手优雅转身,丢下尴尬的白先生径直走向宴会厅大门,走得极为利落,并未多看谁一眼。
这话落入白先生耳中,白先生脸色十分难看,他的客人竟然当众落他的面子!但帮内军火生意倚重她的家族,他只能忍气吞声!
上杉凛人表现得十分绅士,叼着雪茄目送安洁莉卡离开,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回到相对隐蔽的沙发,古贺崇替他倒上一杯酒,低声问道:“连你也不敢招惹的人,我猜不到,至少不是你的风流债。”他忍不住开玩笑缓和气氛,因为美智看起来非常不对劲,仿佛处于濒临暴怒的前兆,竭尽全力依然控制不住颤栗。
“欧洲的贵族古老而神秘,欧洲的黑手党臭名昭著,她的家族是黑手党中的贵族……不过她是来旅行的,用不了多久就离开了,以后有机会再聊这个。”上杉凛人释然抿嘴,眼底浮现出沉重与挣扎,他与美智相隔半米,却仿佛根本看不见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