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一拍脑门,不禁苦笑道:“我的老天,差点把这事忘了!”
一转方向,叶辰径直向后院走去。
后院是一大片空地,幼年时的叶辰整天没少绕着石屋转圈跑,自然非常熟悉此处。
抬眼一望,四周围墙以某种灰褐色石料筑成,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着,围墙旁边搭了一颗老树,驮着腰背,树叶不知何时掉光了,干秃秃一片,没有一点生气,两座有些寂寥的石碑静静驻立,如似两位饱经风霜的迟暮老人,目含深情,一言不发。
天边浮起一抹柔和光芒,驱散着大地上的残余夜色,几缕曦光顺着晨风一同落在略显沧桑的石碑上,分外清晰地显出其上刻字。
他盯着两块石碑,怔怔失神,片刻之后,叶辰深吸了一口气,朝两块石碑走去。
两块石碑几乎等高,表面上皆留下了不少岁月的痕迹,却并非年龄相同,大体上还是能分辨出其中一块石碑要比另一块石碑“年轻”不少。
“抱歉,杨老,小子我不懂事,这些时日未曾来看望您老,方才更是险些一走了之,还望您老原谅则个。”
叶辰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低沉而恳切地缓缓说道。
他面前的石碑,正是较新的那块,上面整齐地刻着一列文字,每个字的刻痕无一不是颇深,不难看出当时刻字之人的心情复杂——范某友人杨翟之墓。
而另外一块石碑则要简单很多,仅刻着“老猎户之墓”几个大字,刻痕也远不如此块石碑深。
识海内,从起初到现在,紫宸剑尊一直注视着叶辰。
此刻,见到杨翟二字,紫宸剑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用复杂难明的语气,喟然道:“一位斩源境修炼者就这样安息于这无名之地,你也算是为叶家鞠躬尽瘁了……”
“……哈哈,不说这些了。”叶辰笑了笑,从须弥戒中拿出藏私的最后一坛“阳髓琼浆”,又取出一个大碗,将其满上。
“小子我即将外出历练,这一去便不知几时再与您老重聚,此番便特地前来向您老辞行,望您老的在天之灵能够庇佑小子一帆风顺。
“这三杯,叶小子敬您老!”
双手恭恭敬敬地端着酒碗,叶辰一说完,便将酒一饮而尽,旋即又重新满上,连饮三次,最后将酒倾洒在碑前。
过了一会儿,叶辰同样对老猎户的墓敬上三杯。
从记事起,叶辰便被范宦城郑重告知有关这两块墓碑的事儿。
老猎户是范宦城的养育恩人,这点他简单提及过一些,便再无过多讲述,似乎是不愿向叶辰透露他过去的生活。
而至于这位杨翟,范宦城并未如何细说,仅是告诉过叶辰一段话,便让他铭记至今——
“他是杨老,一位值得你我敬重的人,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交心朋友,也是你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当初舍命护你,我根本没有机会养你长大。你可以不念我的情,却不能不感激杨老。”
以前,他有些不明白此话的含义,事到如今,叶辰揣测他十有八九与叶家关系密切,已然有些明了范宦城的良苦用意。
大家世族之人,往往皆是处于各种暗流旋涡之中,身不由己。
打那以后,范宦城每年纪念杨老时,都会叫他一块跟来,久而久之,叶辰也便习惯与这位大恩未酬的沉睡老人交谈。
一脸肃穆,叶辰向杨老的石碑极为正式地一拜,额头轻轻扣地,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祭拜的姿势,如同一尊纹丝不动的石像,兀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朝阳明熙而清新,悉心照拂着辽阔雪原,清风携着细雪纵情驰骋,小兽从洞穴里溜了出来,在雪地上四处撒欢打滚。
此刻,那个沉默的身影终于动了动。
缓缓抬起头,叶辰起身,朝石碑郑重地一抱拳,沉声道:“杨老,小子告辞!”
言罢,叶辰脸上露出一个爽朗微笑,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立马转身离去,大步流星地朝瑞雪城的方向行去。
途中,叶辰忽地一问:“前辈,你是知道杨老的吧?”
紫宸剑尊淡淡一笑,正想说些什么,结果,叶辰这小子根本不等他回应,又马上接着说道:“前辈,您老不必告诉我,我想,我大概想通了一些事情了。”
伸出手轻触着温煦阳光,叶辰洒然一笑,“您老不是跟我说要靠自己的努力去追寻答案吗?此话说的极是,人生若是啥都一清二楚,没了个探索的目标,心境上反倒落了下乘,日子过得也要少上几分颜色。”
“我自知驽钝,却也明白各种道理,前方不就是云海萦绕,重峦叠嶂,又有何惧?我叶辰说好听点是一个运气好点的毛头小子,说白了就是光着脚、挺没面的一个愣头小子,我怕损失个啥?”
“再者,既然宿命这玩意逃避不了,那我叶辰何不攀上穹顶之峰,一览天下瑰丽光景,亲自与那苍天,与那命运斗上一斗?不正所谓,与天斗,其乐无穷?”
闻言,紫宸剑尊欣慰一笑,平波眼眸中不由得流露出一分赞赏。
晨曦沐浴,清风随行,少年那清瘦的背影逐渐隐没于粼粼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