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话音一顿,又陷入沉默之中。
地上的雪层堆积了又融化,融化了又堆积,来来回回不知几次。石屋外围除去寒风吹拂的窸窸声外,便只剩下二人稍有些零乱的呼吸之声。
许久,杨老长吐出一口浊气,似是从沉浸中回过神来,继而缓缓述说。
“……云峥大少爷一人勇猛无匹,连斩了四个斩源境五、六层的敌人,更是最先灭杀敌方斩源境八层修炼者一人,另外,那两名璞源境客卿牵制了十多人,我们这些人倒也能应付剩下的十几人,偶尔还能出手灭杀一两人。可以说是,胜利的局面逐渐明朗……”
听到这里,范宦城心中疑惑更盛,倘若如此,杨老应不至于如先前那样的怒火中烧、肝胆欲裂,也不该像首次所遇之时,那样的失魂落魄、萎靡不堪。
“云峥大少爷挥舞紫宸剑,斩下最后一名斩源境八层修炼者的首级后,敌方仅剩下七人负隅顽抗,我等不过折损了五人,那二位客卿也只是伤势轻微。”
“正当云峥大少爷下令,剿杀灭尽余下宵小之际,骤然间,半空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虚空裂缝,两道强横无比的气息从裂缝中传出,来者居然是两名虚源境之人!”
虚源境?!
听到这个崭新的名词,范宦城的嘴夸张地张开,似是能塞下几十块元石,呼吸不自主间粗重了数分,高高隆起又起伏不定的胸膛无不彰显着,这件事对他有着莫大的冲击。
我操!
这虚源境,莫不是那传说中的混沌双源境中的境界吧?!
这他娘都是些什么事啊!我他娘的又为何要接手这种烂摊子啊!
倘若不是杨老还在身边,范宦城是真心忍不了那种想要跳脚跺地,大喊痛骂贼老天的强烈冲动。
他本一个平淡无奇、安然过活的小猎户,宁静地生活在这雪淞平原几十年。
虽说不能修炼元气功法,让他觉得十分遗憾,但除此之外,这种没有厮杀搏斗、没有尔虞我诈的平静生活,却是他一直所希冀的,也是一直所享受的。
上辈子,他渴求平淡如水的安宁生活,却被迫卷入了各种明争暗斗的旋涡中,难以抽身事外,最终更是可怜可悲地沦为炮灰,惨死于某个阴谋之下。
所幸上苍有眼,让他意外重生于这个世界,尽管无法吸纳天地元气,却也一直相安无事,过得悠闲自在、平淡惬意。
可如今,这个来自叶家的杨老,竟告诉他有虚源境的绝世强者参与此事,这让范宦城如何接受得了。
莫非还要过那种忍气吞声、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
此时,范宦城心中不停回荡着悾悾之音,尽是焦虑如麻、喋喋不休的咒骂之声,脑子则完全是一锅糨糊。
杨老并未转身,却也知晓范宦城此时定然是暴躁烦闷,心中牢骚不断,故此,他未再接着说下去,而是负手默立,双眸如一泓古泉,淡然地眺望着纷飞漫舞的白雪。
过了好一阵,范宦城才勉强把如潮水泛滥的思绪压制下去,只不过头皮仍旧发麻不止,脸上全无冷静之色。
生硬地长吁了一口热气,范宦城觉得全身似乎有些僵硬,喉咙明显感觉到颤抖,不过尚是一咬牙,壮着胆厉声道:“杨——杨老,请便!”
你他娘的,大爷我还真不信,你们这些所谓的虚源境高人,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南霜洲的荒郊野岭,亲自来干掉我这个无名之辈!
反正大爷我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大不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久违的狠劲一冲上来,范宦城便觉得似乎也没啥好顾忌的,当即呼吸平稳,浑身紊乱的气息安定下来。
杨老不易察觉地轻点下颔,复又缓缓地淡然述说。
“那两个突如其来的虚源境贼人,一出现便打破了大局已定的现状,局势一下子便产生不可挽回的逆转。”
“云峥大少爷固然卓然不群,敏慧过人,却也无力弥补这如同天堑一样的差距。”
“而恰是此时,云峥大少爷当机立断,命我带着小少爷逃往南霜洲,绝对——绝对不要返回叶家!”
眼前漫漫飞舞着的雪花,似乎须臾之间消失不见,变成了一道血肉横飞、鲜血淋漓的震撼场面。
两颗滚烫的浊泪,无声滴落在这纯净的雪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