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磨光金属的案台,案台躺着我们之前在推车上看到的那个男人。
那个原本以为已经死去的男人此时瞪大了眼睛,眼珠似乎下一刻就会从眼眶中掉出来,仿佛看到了一生中最令人恐惧的东西。他的喉咙上被开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洞,上面插着一个金属漏斗。除了最开始那声呻吟外,他再也没发出其它的声音,只是依旧大张着嘴,仿佛在无声地嘶吼着。
此时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了左臂和胸腹部的大片皮肉。奇异的是,那个场景本身并不恐怖。肢体的断处露出了象牙色的人骨,却没涔出一丝血迹,而与皮肤剥离的肌肉露出了它原本的纹理,有序的随着男人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
男人身下的案台边沿有七八个一尺宽的圆条状凹槽,每个凹槽都放有一把刀刃雪白的刀具。这个料理台放在房间的中间,四周是同样金属材质的厨房用具,正对着门的一面是燃着淡蓝火焰的灶台,灶台上伫着两口大汤锅,正冒着袅袅白气。而房间的两侧是一字排开的水槽和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流理台。在这个房间里,有几十号穿着白色衣袍的奇形怪状的人穿梭其间,他们或持着刀具,或挥着汤勺,各自分工,忙忙碌碌。
我意识到之前闻到那一股焦香来自于这些人的烹饪。而那个与我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的男人,就是他们的食材。
突然,男人的脸朝向了我的方向。他的眼神定住了,手指颤动着缓缓向我所在的方向抬了起来。
我的呼吸仿佛停止。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只记得当时心脏战栗的鼓动和眼前缓缓合上的大门。下一刻我才意识到,是我自己关上了那道门。
喧响仿佛破旧的卡带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里面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大脑一片空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们被发现了……
下一秒,绿拉着我往近在眼前的出口狂奔,我们用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量奔跑着。然而随着身后重启的喧闹,在我们眼里晃动着的那个绿色光点倏的变红,随后响起的是足以贯穿耳膜的警报。
接下来我的记忆出现了断层,只记得绿拉着我重新回到那错综复杂的走廊迷宫之中。我们只是绝望地奔跑着,躲避着。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躲在了一间杂物室的铁皮柜子里。这也是唯一能找到的为我们亮起绿灯的门。
随着发痛的肺部渐渐平缓,我的意识也渐渐清醒。
外面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也许下一秒就会在我们面前停下来。
那大概是一间废弃的更衣室,我们所在的这个铁皮柜子已经锈迹斑斑,甚至被腐蚀出了硬币大小的破洞,幽幽的几缕光束从破洞漏了出来,让我们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与我们一起挤在柜子里是一些发霉泛臭的清洁用具和皱巴巴的布料。
而绿正在垫在柜底的杂物中翻找着什么,那些深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硬块,随着绿的动作,散发出一股酸涩的恶臭。
我捂住鼻子,压下那股恶心的反胃感。绿却像闻不到这股味道一样。她将被汗水而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面无表情得将那些硬块掰开,寻找着什么。
快点吧,说些能够安慰人的话。
但是现在再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至少把绿送回到原来的那个地方。
我绞尽了脑汁,勉强开口说道:“如果能在下一次沉睡仓来的时候潜进去,我们也许还能回去。”
绿依旧默默打理着手上的布块。
“我们在这里待到明天的这个时候,然后回到一开始的那个房间。我曾经看到过沉睡仓变空后会再次回到寝室,只要我们躲进那些空的沉睡仓,就一定可以回去!”
我那时候心里提着一股劲儿,原本这件事就是因我而起,最后也因为我而功亏一篑。无论如何,我至少要把绿送回去。
那个时候沉浸在懊恼中的我完全没注意到绿的动作,而她在那时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过了一阵(又或许从时间上并没有过去那么久),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对了,你想起自己的记忆了吗?”
我愣了一下,“……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绿叹了口气。
“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你不应该忘的……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察觉到了一些事,想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说的没错,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我其实不太能明白绿这突如其来的话。绿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虽然有时候真想不通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也没关系,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就好了。啊,我在说什么啊。“
绿显得不太正常。她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脸,加快了语速,像是要把心里想的都一股脑说出来。
“其实我早该意识到这个问题了,虽然真的让人难以想象……不管怎么样,希望你出去之后也能一直记住在这里发生的事,尽管可能对你来说都是不太好的回忆。”
“我们会一起出去的,”我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相信我,就算……就算我们不能出去,但至少还能回去,回到原来的那个地方。”
绿幽幽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没明白啊,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你本来就不应该来这个地方,但是我们不一样,我们本来就应该呆在这里,直到最终去往终点。“
“不是的。“
我心中涌出一股烦躁。为什么绿就是不能理解我说的话呢。
“我们都不应该呆在这里的啊!你刚才也看到了吧,那个躺在砧板上的人,他最终只会变成一堆在胃里被溶解的秽物而已。没有人应该被这样对待,只是外面的那些人给我们洗了脑,让大家误以为这样才是正常的,但并不应该是这样!只要我们逃出这里……“
滴滴,是门口的警报声。
门外有一道红光疯狂地跳动起来,其中一缕印在了绿的脸上。她缓缓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我依旧记得她的眼神,那是与我告别的眼神。
“你先听我说完。”绿打断了我的话,“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真的很高兴能以这样的方式和你认识、交谈,虽然以后还想一起说更多的话,做更多的事…但是,你真的应该离开了。”
绿到底想说什么呢……最后的时刻,她到底想要跟我传达什么呢
我不明白啊,直到现在都不能明白。
然而这时,杂物室的门已经被人打开,从破洞中投入的光线陡然将我们惊醒。熟悉的黑色胶鞋的踩踏声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回响起来。
很快,他们就能找到我们。
绿的身体向我倾来,她同时将手中一直揉搓的布块递给了我,
她的声音清脆且温柔,轻轻地扫过我的耳边,好像每一个刚刚醒来,向我问好的早晨一样。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看着绿说完话后,便打开柜门走了出去。
一瞬间,我的心仿佛坠入一汪漆黑的池水,又好像灵魂默默地飘浮在空气里。我木然地以另一种视角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我看见来人喷出气味甜腻得像是气泡水的气体,绿随之瘫软地倒在地上,被人一头抓住脚腕,一头勒住肩膀地向外拖走。
他们走了出去。自动门缓缓之前,警示灯的颜色变成了绿色,一切都结束了。
我被独自留在黑暗中,没有出声,一动不动。
我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梦的开始是那天绿见蠢人迟迟没有从睡眠仓起来,而为他打开仓门的瞬间;或许是在那一晚,绿钻进我的睡眠仓,虽然无法理解,却还是决定与我一起离开的时刻。
又或许我本身就只是某个人享用完“佳肴”之后,做的一场梦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我回到了现实。我还是所在这个铁皮柜子里,手上拽着绿给的布块。
那是一件藏蓝色的制服外套,不知道是多久之前就被人遗弃在了这儿,绿刚在坐在这个地方整理了很久,才勉强把它理出能穿的样子。我把这件衣服放在一边。
外边再没有半点动静,我蜷缩在角落,盯着黑暗的一角。有一阵子,我冒出了就这个在地方呆到死亡,任由身体化为白骨的念头。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回过神的时候身体已经出现了脱水的症状。
在死之前,我穿上了那件外套,走出了这个房间。
依旧是是交错着像迷宫一样的走廊,偶尔有带着头盔身穿防护服的人路过。我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这次,他们也像是没有看到我一样,与我擦身而过。
厨房里依旧充斥着恼人的喧嚣,我目不斜视地经过,走向之前看到的那个出口前停下脚步,没有任何阻拦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道路笼罩着夜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意。我注视着脚下的路,走到了一条宽阔而通透的走廊,站在走廊的一端看着对面,仿佛置身于镜像世界。我仰头注视着顶上的浮雕,那些线条扭曲的生物吸引了我的视线。那些生物好像有生命,他们缓缓张开了大嘴,唾液和热气从口腔中喷了出来。
“先生。”
窗外张牙舞爪的灌木中藏着几盏朦胧而昏黄的灯光,像极了虎视眈眈的野兽。
这是我想要到的外面的世界吗?还是我不小心走错了一步,于是流落到了这个地方。
“先生,您还好吧先生。”
我扭过头,看着旁边身穿制服的年轻人向我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他目光下移,似乎是看见了我皱巴巴的外套,微微皱了下眉头。
“您现在需要快洗服务吗?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建议您先把衣服交给我处理,您可以先换上我们这里备有的服装。”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帆船酒店,先生。”
“我是谁?”
“您自然是我们的客人。或者,需要我为您联系医生吗?但是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您还是先跟我过去比较妥当。”
你看,就算问出口,我也依旧不知道我是谁。
这个人举起左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他像是由蜡铸成的一种生物,说话的时候还勉强有人的样子,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时就又变回了一尊蜡像。他瞪大着眼睛,眼珠上下转动着,像是在寻找我的破绽。像是为了掩饰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这里马上会有餐会……
“带路吧。”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侍者带着我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竖立着无数石柱的大厅。这些石柱好像有生命一般,淡蓝的如同血管一样的纹理在那乳白色的坚硬石面下涌动着。
大厅是全开放的,到这里来的客人可以随时离开。我和侍者单调而错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回响着。那个时候除了我们两人,再没有一个人出现。
我们穿过大厅,路过整齐的并排在一楼的红色电梯,一直往里走去。
一眼看去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绘着帆船出海的巨幅油画,再往前走便是一条死路,然而走到画前,我才发现只要走到底端再拐过一个弯,就能看到右侧还有一条岔路。这条岔路因为视觉错位被完美的隐藏了起来。
而这条岔路只通往一个地方,就是位于尽头的一部电梯。
这部电梯比在大厅里的红色电梯足足大上一倍,由精致的木制雕花边框包裹着,外壁依旧涂着浓重的铁锈红。侍者下来一个扭,“叮”的一声,电梯很快到达。
进入到电梯后,我余光瞟向侍者挡住的一边,发现这部电梯里只有一个向下的按钮。
突然,也许是他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侍者回过了头。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然后欠了欠身,退后一步遮住了那个按钮。
电影内壁由织布提花的软包包裹,格挡是一条条一尘不染的镜片。一股淡淡的酸甜香气弥漫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我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避开了侍者的视线。
随着一阵急坠的失重感,电梯开始下沉。
电梯比我想象中更快的到达了低端,电梯门打开后,迎面看见的便是一扇双开实木大门。还未走进,我就听见了里面悉悉簌簌的人声。
我跟着侍者踏入大门,一个调高的开阔空间出现在眼前。这是一个有些古怪的餐厅,我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客人。
十几张小圆桌错落的分布在餐厅中央,两边是高出一层隔成单间的开放式包房。正对着大门的一侧是一个架高的小型舞台,上面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几个乐手正演奏着舒缓的室内音乐。
那些已经坐在自己位置上的男男女女们全都都带着由各色羽毛制成的华丽面具。我感到透过那张扬古怪的面具,无数若有似无的目光瞟了过来。
“请带上这个。”侍者递给我一个与他们类似的羽毛面具。
我带上了面具,跟着侍者走了进去。
这里有和我一样的人类,也有的露出了带鳞片的下颚,或是尖锐的密密麻麻的牙齿,尽管看不真切,但绝对不是人形。这些人(姑且先称他们是人)身着华服,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谈话的声音即小又轻,嗡嗡作响,像是在交换什么秘密。
有人似乎注意到我的窥视,向我投来审视那目光。那是一双翻转着带着金光的竖瞳。我心中一凛,立马收回了目光。
我低着头一直往里走,最终在一个靠近舞台的圆桌边坐下,这一桌只有我一个人。当我落座的时候,大厅的灯光缓缓暗下,圆桌上的烛台陡地燃起火焰。
“您今天真是非常好运,不仅恰好赶上了餐会,还坐到了单人的位置。”侍者像是想到了什么咧开了嘴,眼睛闪着诡异的光芒,“您不用担心,有需要尽管吩咐,我会在那边一直留意着您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我递过一本菜单。这本里只有一页纸,写着如下文字。
【一分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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