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了,她,已经能理解当初傅家对她的处置,可即便是能理解了,心里头终究还是恨的。
傅清河与傅清沅乃是一对双生子,而双生子通常都意味着不祥。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岁,崔家与皇室的矛盾日渐显露,夹在中间的傅林两家受万人瞩目,任何一家表明立场都可能对局势产生决定影响。皇室与崔家不断向傅家抛出橄榄枝,威逼利诱的手段齐齐上阵。傅家主难以看清利害,但他熟知中庸之道,一直严守中立,意图使傅家从两极争霸中脱身而出。
可脱身哪有那么容易,中立并非万全之策,难以保证皇室与崔家的战火不会波及白冀这片净土。
在傅家人人自危的情况下,傅清河与傅清沅出生了,一对双生子,使如同一片死水的傅家掀起了滔天骇浪。
傅家主一把年纪了,一左一右抱着两个粉嫩的娃娃,两个娃娃都还未睁眼,看上去长得一模一样。这两个都是他的外孙,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家主,留子去女吧!”
“家主,留子去女吧!”
“家主,留子去女吧!”
……
从前的傅家对此怡然不惧,可现在傅家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一个不留神就可能被人抓住把柄,自此万劫不复。
留子去女,这仿佛是唯一可行的法子。
自己的儿子已去,这两个孩子之后,傅家再不会有嫡子女出世。傅家主实在是狠不下心肠扼死襁褓里的傅清沅,只能秘密派人将她送了出去,至于送去了哪里,他也不愿知晓。对外则宣称傅二姑娘一出生便身染恶疾,她的降生是替傅家挡灾挡难的,她的离去是为了护佑傅家……
可谁也没有想到,傅清沅被送走后会沦落风尘,受尽苦楚。要说清秋还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子,那么傅清沅便是个彻彻底底的红倌子。
她从小便在青楼长大,懂事起就被逼着学习怎样去讨好男人。青楼里幼女接客的极少,一般都会等到来了月事之后再安排接客,可傅清沅生的貌美,在她八岁时便被一富豪看中。老鸨受不住银子的诱惑,浑然不顾傅清沅那幼小的身子能否承受得住,便将她的初夜以三千两的价格卖掉了。行房事前她还被老鸨强行灌下了绝育的汤药,此后日日受到摧残,算是真正伤了底子,养了这许多年都未养回来。
这许许多多的苦一直埋藏在傅清沅心底,她表面看上去轻浮放荡,可有谁知道这埋在心底的苦楚在日夜不停地发酵,愈来愈浓,愈来愈强烈……
“文听蝉虽然用着嫡姑娘的名字,可她在文府受的却是庶姑娘的待遇。并且,她是年前刚进的文府,之前都是随她母亲生活的。”傅清沅依旧笑着。在青楼待了这么多年,学会的本领不计其数,其中最拿手的便是心里纵然难受到滴血,面上也能笑得肆意。
“原来如此。”傅清河沉浸在喜悦中,没有发现傅清沅的悲伤。本以为自己错了,听了这番话倒又升起一点希望来,二十七年了,阿姊离家已经二十七年了,他日日夜夜都盼着阿姊能够回去,一盼便是二十七年。
傅清秋失踪后,傅家人不是没有找过她,但一直是了无音讯。过了些年听闻南城出了个有名的艺人,容貌神态与阿姊像极了,他便想着要来寻人。
十分不巧的是,在那紧要关头,傅家老太爷离世了。老太爷离世,留下的可不仅仅是办理后事那么简单,还有傅家新家主的人选问题。
最适合继承家主位置的自然是老太爷的嫡子,也就是傅清河的父亲,无奈傅清河还未出生傅家大少便撒手人寰了,傅清河傅清沅连他们父亲的面都没见过。
老太爷离世了,孙子辈的傅清什要越过长辈夺得家主之位可不是件容易事儿。纵是清楚自己一分胜算也无,傅家旁系的几个叔叔姑姑仍然要仗着自己长一辈,试图从傅家权力中分去一杯羹。傅长孙清什忙得焦头烂额,傅清河再不管事也不得不出面助傅清什一臂之力。
家族内讧,一讧便三年过去了,待傅清什用雷霆手段镇压了欲作乱的众人,傅清河腾出手来找寻清秋下落时,不幸再次地失去了阿姊傅清秋的消息。
傅清河只晓得她离开南城去了京都,可他派人去京都查过,半点关于傅清秋的消息也没查到。傅清河不死心,常年奔走于各地探寻,傅清沅见傅清河如此模样,于心不忍,便也在各地建酒楼茶馆探听消息。
皇天不负有心人,重回南城,终于让她探听到了有关清秋的消息。
“若文听蝉真是阿姊的女儿,那沿着她便能寻到阿姊了。”傅清河展颜一笑。他几乎已经忘了阿姊的模样,只记得在他年幼时,是这个阿姊处处照顾他,护着他。
“你要将她带回去?”傅清沅道。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有傅清河那样的欢喜雀跃,这也难怪,毕竟她从未接触过这个与她有着血脉联系的阿姊,此番尽心寻找,大都也是为着傅清河的缘故。
“自然是要的。”傅清河想也不想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