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淹死在海里的雨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八章 归来已是满面伤(1/2)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长江从群山中蜿蜒而出,越是往上游去,就越是险峻奇美。各式各样的山头总是能惊艳你被凡尘遮蔽的眼睛。

    大自然就是一个最不怕时间的雕刻师,一斧一凿,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需要打磨数十年的光阴。你以为看到的是成品,却只不过其中一个过程。

    他坐在一辆“黄标车”上,却没有享受这些瑰丽景象的兴致,更多的是担忧。

    群山环绕,对于修公路而言总是一件非常有挑战性的事情。一个没有被巴蜀的大山折磨过的工程师,是没有资格说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工程师的。

    短短几十里的山路里,你就会遇到:石灰岩、风页岩、花岗岩.......,还有那起伏不定的地势与零星散落的村镇,这都在考验着工程师的头发数量。可能刚刚绕上山顶,又要马不停蹄地绕到山脚。地形的多变总是和重庆的天气一样,令人难以琢磨。

    还好,工程师们有祖上流传的神器——盘山公路。在工程师的指引下,它就像一条丑陋的大蛇,死死的缠绕在山岭巨人的肌肤上,从头到脚,将它勒得死死的。

    黄标车很是破旧,如果不是车窗下贴着的一大堆合格证,实在是让人没法想象这该是一辆大城市里耀眼的黄标车。

    司机牌是按下来的,背面朝上。计数器上显示着上一个客人的车费:88元。

    他并没有和司机搭太多话,只不过是从牙签司机那离开,又上了一个油光满面的秃头大叔的车而已。整个万州,只是这个夜晚的一个小插曲,司机和乘客都很沉默,没有交流,自顾自的往目的地开去。一边是钱,一边是家。

    万州和大多数重庆的城镇一样,处在较为平缓的山脚。所以往往两个地方的人都需要翻越至少一道高山。

    万州的背后就有一座高山,盖了不少的别墅,还有着许许多多的雕刻工厂——给活人用的庭院石刻,给死人用的墓碑、石棺。山的名字他是不知道的,但却有一个大垭口在本地十分出名。平常时日里,多的是从市区里赶出来享受自然的人。

    万州和开州是有高速公路的,不过那是联系两个城区的路,对于在开州地图上可谓边缘的镇子来说。司机更喜欢翻过这道山头,不仅省钱,还更近一点。除了稍微危险点,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自从重庆化为直辖市以来,第一个政策就是修路,从主城区到各分区,从分区到下辖乡镇,再从乡镇到村庄。修修修,有钱也修,没钱更要修。政府拨款,民众集资;政府组织,民众出力。短短几十年,所有的村庄都开始和主城共享一条生命线。

    从土路(挖开山体,用大块花岗岩做陆基,铺上碎石子),到水泥路,再到沥青路。每年你都可以看到,一个个修路队在改进或者修复路段。

    以前的土路只需要一年半载重新铺一次碎石子就行了,而现在的水泥路和沥青路时不时就是一顿大修。乡下人不明白这些,只要是修路就会支持。

    他清楚的很,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聪明人知道所谓的技术了。纵向的裂口大多是修筑时的不达标,横向的裂口才是正常的。而乡村间最多的就是纵向裂口,还很长。

    这个世上多的是“明白人”,前几年,整个开州区差不多一大半的乡村都被列为了地质沉降带和山体滑坡危险地段。所以,路面损坏都是自然问题,时不时修一修也是情理之中。

    夜晚的盘山公路是很危险的,狭窄的车道,大角度的急转弯,没有路灯,再加上司机们自信的不打鸣笛。所以,护栏会被经常更换,公路两侧的房屋很少有人居住。

    之前就有一个很恶劣的交通事故,那时候他还在读高中,就在这一条回家的路上。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从山上下来,直直的撞进了一个急转弯处的屋子里。

    中午十二点,一家四口正在一楼的大厅里吃饭,大货车毫不留情地留下了一地血海。唯独家里的长子,也就在他的高中读书,躲过了这一劫。

    后来呢?后来他就不大清楚了,学校组织过一次捐款,他也捐了20元。但之后的事,却不太清楚了。陌生人的善意大都如此:不想深究,知道了,帮助过,就行了。

    油光满面的秃头司机显然是没有睡好的。一双眼睛四周都是深黑色的黑眼圈。他很没有安全感,尤其当想到这个事情的时候。

    秃头司机还抽烟,抽的很凶。可能是为了压抑那躁动不安的困意,一根接一根的抽个不停。

    他不会抽烟,但是偶尔也抽烟。

    会抽烟的会深深一口将烟雾吸进肺里,再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露出一脸舒坦的表情。他能做到一半,吸进去,吐出来,也是一脸享受。

    帮助他的,不是尼古丁,而是那如梦似幻的烟雾。

    他朝秃头司机伸了伸手,自然而然地要过来一根香烟。不是什么名贵牌子,重庆大众的“凤凰传奇”。

    点燃香烟,明亮的暗红色火星就开始在烟丝上跑动来。烟雾还没来得及在鼻腔里打个转,就急急而出,仿佛那个昨天的荒诞可笑,又仿佛那个未来的遥不可期。

    太长时间没有接触香烟的后果,就是一个大大的喷嚏和眼泪婆娑的双眼。秃头司机在一旁嘿嘿一笑,却并没有说一句话。

    他还来不及擦掉眼泪,手里的香烟差点掉在地上。整个身体猛地前倾,一阵轮胎剧烈摩擦粗糙地面的声音才传入耳中。

    秃头司机双手紧紧的抓住方向盘,一只脚死死抵在刹车上,身体闹闹固定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前边明亮的银白色。

    “好险!”如果秃头司机再慢一步,这辆风烛残年的黄标车就要和世界说再见了,顺带搭上一个秃头的中年和一个悲情的少年。
第八章 归来已是满面伤(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