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原这才一五一十的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告诉江米,原来刚才嘱咐江米好好做作业之后,林舒原很快出了门,她想下楼看看,如果真有人需要帮忙,她好搭把手,谁还没有个难的时候呢?
走到楼下,寻声过去,林舒原发现前一排楼的楼下已经围了好些人,中间有个满脸挂泪的高个子中年男人,正一边哭一边跟围观的人大声喊:“我都不知道,我老婆去房间叫孩子吃饭,才发现他已经跳楼了,我的心啊……”那个高个子男人的右手一直胡乱指着,左手一会儿揉着自己的胸口,一会儿抹眼泪,最后大哭着蹲了下来。
林舒原见状,也跟着哭了起来,从失去丈夫后,林舒原就没这么哭过,今天受那个高个子中年男人的感染,触景生情,想象着失去孩子的人是自己,林舒原的眼泪就止不住,失去江米,自己该有多痛。
?发现男生尸体的,是男生所在学校的年纪主任令军。令军和男生住同一个单元,令军住三楼,男生住五楼,平时上下楼,男生见到令军总会打招呼,非常有礼貌,令军对这个男生的印象非常好。
当时天已经黑了,令军在学校忙了一天,有些焦头烂额,坐车回到小区后,步行回家,走到楼道口的时候,突然听见微弱的呻吟声,令军以为是受伤的猫猫狗狗,没不打算理会,世界上可怜的人那么多,连人都救不过来,哪管得了什么猫猫狗狗。加上楼下的路灯最近坏了,整条路黑乎乎的,令军看到那里蜷缩的一团,也没有多想,径直往楼上走,往上走了几个台阶,总觉得哪里不对,什么动物会有那么大一团,八成是人,想到这里,令军立刻往楼下跑,很快到了那团蜷缩的东西前,令军跪下来,摸索了半天,确定是个人,令军心里一惊。缓了缓神,令军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抱到有路灯的地方,才发现躺在自己怀里的,是那个经常给自己打招呼的男孩子,当时男孩子脸上全是血,嘴里不停的说着什么,令军凑近了听,才听清他的话。男孩子一直在说:“老师,救救我,我好疼。”后来,有人问起令军这件事,令军每次提起来就哭,无论谁问,都是一样。
林舒原看着男生的父亲语无伦次的说着,哭着,也跟着哭的越来越伤心。哭了半天,忽然想起江米还没吃饭,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就往家里走。
林舒原对江米说完后,抱着江米哭了起来,江米也觉得特别伤心,但还是忍着没哭。如果情绪崩溃,思维就会混乱,就没办法问出父亲的信息。
看着痛哭流涕的林舒原,江米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她,以后不管读书工作,都不能离开她。江米想起远在s市的纪重,江米知道,如果不想离开林舒原,那么经常见到纪重,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林舒原哭了一阵,慢慢平复了心情,对江米抱歉的笑了笑,自己竟然在孩子面前哭成这样,实在有些不像话。江米摸了摸林舒原的脸,对她说:“别伤心,我不会离开你,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现在我在你身边,读大学也会。考研也好,工作也好,我都会在你身边,你不要再伤心了。”
林舒原摸了摸江米的发顶,轻声说:“我知道,知道你听话。”江米不想勾起母亲的伤心事,但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问出父亲江南的事,看了看林舒原的脸色,江米还是问出口:“我亲生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父亲江南是江米和林舒原之间的禁忌话题,江米只知道她有过一个父亲,从没见过面,等她知道父亲姓名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了。从旁人的风言风语里,江米才知道自己是江南的私生女,至于葬礼,江米自然没能参加。对江南这个人,江米一无所知。
母亲林舒原很少有情感弱势的时候,江米从小到大,只见林舒原哭过一次,就是林舒原跟江米说江南去世的时候。这次是第二次,江米想抓住机会,多了解江南一点,江米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一直觉得很遗憾,能多了解一点父亲的信息,也是好的。
林舒原听到江米的问题,瞬间愣住了,江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江南了。林舒原长长的出了口气,把江米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摇摇头,一边眨着眼睛忍着哭,一边对江米笑着说:“你爸爸人很好,很温柔。”
可能刚才的事,对林舒原的触动太大了,大到击溃了林舒原一直以来的防线;也可能是林舒原觉得江米已经长大,有些事可以告诉江米。江米才有幸听到父母之间的故事。
林舒原的父亲,也就是江米的外公林佑礼,是位贪官,贪官不一定会进监狱,但林佑礼是个例外,他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因为贪污被查封家产,锒铛入狱,又因为人不修德业,入狱后没人肯帮林家一把,林舒原一个人身无分文飘飘荡荡,最后飘到了烟花巷柳。
林舒原并不是找不到其他工作,但她实在舍不得一直以来的优渥生活,就呆在花柳巷,等自己的贵人,有过几个想让林舒原做大房二房三房四房的男人,林舒原只是不动声色的应对着,直到遇见江南。
烟花巷柳,总避不开那种事,春宵一刻之后,江南惊喜的发现林舒原还是处子之身,宝贝的不行,好好的请回了家,林舒原又过上一如既往的生活。后来,就有了江米,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平稳,江南却突然去世了。
失去江南之后,林舒原守着江南给她们母女买的宅子和以前的存款,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生活,后来实在迫不得已,林舒原出去打过短工,什么苦都吃过,直到遇见江山,才又掉进蜜罐里。
江米听完这一切,惊讶于林舒原的坦诚,毕竟待过烟花巷柳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自己是她的孩子,她没有在自己面前摆父母架子,遮掩自己不光彩的过去,这可真了不起了。可林舒原贪恋优渥的生活,不惜一切的追寻,这到底是好是坏,江米无法判定,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像林舒原一样,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林舒原这么坦诚。
林舒原说完后,又长长的出了口气,心里积攒了十几年的压抑一泻而光,林舒原突然觉得很轻松。
江米抱了抱林舒原,想了想,对她说:“都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父亲一定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你过得好,他就会开心,像今天这样哭,还是不要了。”林舒原刮了刮江米的鼻子,打趣的说:“长大了哈,要教我做事了。”江米不好意思的笑笑,低下头,不再多说。
半晌沉默之后,林舒原把江米抱在怀里,拿起江米放在桌上的书,搂着江米慢慢看了起来。江米窝在林舒原怀里,看着对方的侧脸,心里感叹不已,今天的事对林舒原的刺激,该有多大。从小到大,除了自己第一次在书房写作业时,林舒原陪在身边,其他时候,林舒原不是在看电视,就是在做瑜伽,从来不会和自己挤在一个房间。那个时候,江米就知道,未来很多年,自己都不可能离开林舒原,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
江米把回忆慢慢收回来,拎起地上的书包,转身走到门口,抬起捏在右手里的钥匙,打开房门,走进注定空无一人的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上床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想了想,江米给纪重发了条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暑假你在哪里,会不会回k城,我很想你。
纪重很快回复:暑假回去看你,会一直待在你身边。江米看到这条信息,才安下心来,闭上眼睛,慢慢偏过头睡了过去。
米白色的窗纱被风轻轻吹起,半遮半笼的罩在江米床头。窗外群星闪烁,星辉映衬下,躺在床上的江米像是童话里的公主,嘴角带笑,等待王子的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