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灵衣睡的并不踏实,琉璃榻本就窄小,将将容得下她侧躺,翻个身都怕会掉下去。
从前夜里,破蔽的小屋子里只有一张旧床板,贺弥章都会提前暖好了被窝再让她睡进去,自己则爬到枯草堆的角落里靠墙浅眠,后来的灵衣是在忍不住,就把他也拉进了那小小的床上。
二人钻在同一个被窝里,灵衣枕着他的手,那样的一个又一个夜里,睡的安稳踏实。
如今高堂沃枕,却犹觉凄凉。
她肺里灌不得半点冷气儿,身上一把骨头像是有刀子在往缝隙里钻一样疼,漆黑的夜里,她睁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屋子里一惯只留一盏长明灯,在墙壁上投出暖黄的光晕,那是贺弥章送她的一盏琉璃罩子的提灯,当初明亮的很,如今微弱的火苗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日渐式微。
灵衣伸出手去够那盏搁置在架子上的灯,她把这灯宝贵得很,留了有十年了,几次命都要没了却依旧要抱着这盏灯,因为她怕,怕自己死了不提着灯,黄泉路太黑,贺弥章会找不到她。
其实想想,怎么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会走在贺弥章前头呢?
她已然支起了半个身子,摇摇晃晃的,似秋风里的蝉翼一般弱不禁风,指尖辅一碰到那盏灯被灼得滚烫的琉璃灯壁,撑着身子的手脱了力,整个人都从榻上翻了下去。
随着一阵碎片声响,屋子里最后一点星星之火,灭了……
心柳第二日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她倒在地上,枕着手臂,对着地上早已碎的不成样子的灯发呆。她已经尽力去拼凑了,可是怎么也拼不好。指尖儿上还带着凝固的血迹,许是那碎片划破的。
那灯是琉璃罩子的,碎得厉害,怎么也粘不回去了。
心柳把灵衣扶起来,却听见自家主子跟个小孩儿闹脾气一样哭到:
“我的灯没了……”
我的他也没了。
地上呛了一滩血,血色暗红,心柳看着灵衣把碎了的灯装进木匣子里,十分不舍地摩挲着,最后才将它锁进了柜子里。
等到心柳给她指尖儿上药时,瞅着那双带着许多细细碎碎伤把的手,不禁惋惜道:
“这手,从前一定很好看,只是可惜了,大人您怎的就不知爱惜自己呢?”
灵衣笑了笑,瞅了瞅自己的手:
“我这双手,也是曾泼墨抓筝过的,只是后来伤了一次,就怎么也不如之前灵巧了。”
现在想想,贺弥章真的把她生命里太多的美好都带走了。留下一个不甚讨喜的顾灵衣,他又嫌弃了……
上好了药,灵衣又极乖巧的忍着腹里的呕劲儿把药喝的一干二净,还吃了两颗甜蜜饯儿,之后软磨硬泡着心柳去和面拌馅儿,说她想包饺子了。
今日是冬至,按理说过去十二年的冬至,贺弥章都会来和她一起吃饺子。
从前苦得只有一碗,两个人你一个我一个,却吃的腹里心里都是饱暖的……
灵衣亲自下厨的时候不多,厨房里的烟火气呛得她泛恶心,尤其是看到心柳和好的肉馅儿,更加倒人胃口。
可她还是撑着给贺弥章包饺子,并且往里面包了不少铜钱儿,生怕贺弥章吃不到这个福气。
一碗十二个,正应着他们这十二年,在煮好的沸水里滚上一遭,心柳看着锅,怎么都不肯再让她在这里头烟熏火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