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
这个和年龄无关。
荀之要了大杯,丢了伶人馆用的小酒樽,然后到了满杯,然后仰头灌下,一滴不剩,只觉得这许都的酒,虽然也是米酒,但是劲道却是十分足,有些辣嗓子。
“小之,等下吃了饭,你兄长要去司空府见司空大人,我给你修了一份书信,你带着去钟家,然后见了钟元常把书信给他就是了,我近日要处理许都各项事务,不是很有时间专程去找钟元常。”荀彧饭量不佳,只是草草对付几口,就是把一份烫了口的信函递到了荀之的桌面上,然后拉着荀攸的手离开了座位。
“公达(荀攸字)这次从汝南太守任上回来已经待了几天,我刚从见着门房匆匆带了一个人来见,想来必然是司空府的。”荀彧的夫人唐氏跟着老夫人解释。
老夫人停了筷子,面色不悦:“吃饭就要有吃饭的样子,谈那些公堂上的事情做什么,小之以后也不会从政,不用理会这些人,至于钟元常那儿,那小子看似老实敦厚,其实滑溜的很,所以小之,你去了完不能被他骗了,千万不能把脚踏到那泥潭里。”
荀之苦笑,自己该怎么说呢,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荀彧已经帮助荀之规划好了以后的路线,他想不想走朝堂这条路这不是老夫人能够决定的,哪怕是荀彧再听老夫人的话,在这种事情上,也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作为荀氏族长的他,这点事能有多难?
所以荀之只是希望自己不要陷入的太深,正如老夫人所说,官场就是一个泥潭,掉进去那绝对是满身肮脏。
荀之只希望自己去找钟元常学经,然后钟元常日后成为曹魏之下大员,自己便是多了一个依靠,能够在乱世中多一份能够活下去的资本,这是他最初的想法。
所以那份书信,他还是不动神色的收下了,他不知道老夫人看到没有,就算是看到了,他那点小九九,应该是能够看透的。
自从荀彧和荀攸这两个年龄不匀称的叔侄俩离了席位,聚会上的气氛反而是更加浓烈了起来,毕竟二人都是十分严肃的人,那些个小辈哪里敢放肆,现在正好,不知道是谁,居然还提了一壶酒过来。
而华优则是十分认真的啃着自己的肘子,她对吃表达了十分的认真和浓厚的兴趣,等到荀之给她把嘴角的油擦掉的时候,她都没有注意。
荀之最后吃饱了饭,瞧着依旧脸埋进饭菜里的华优,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去叫她,索性一个人领了书信,瞧着夜色渐深,知不适合再去打扰钟繇,反正钟繇那个官位,无比清闲,自己明日里去也是可喜的,便是自顾自回了自己的屋子,觉着晚上华优也是要回来的,也没锁门。
瘫在床上,哪怕是知道胸口里的龙凤簪无比重要,他那上下打摆的眼皮却阻止他再有别的什么想法,那张华优睡过的床,荀之还能闻到少女的幽香,便是这一觉都是睡得香甜。
他梦到一个人,看不清面容,像极了自己,大喊着诛贼便是顺着一座巨大的宫殿冲去,便是再也没有了声音。
他只感觉到胸闷,只感觉到烦躁,从梦里惊醒,却发现自己身上压着一个物件,便是反手去拉,摸着个很奇怪的东西,便是捏了捏。
“荀之,你个大变态,你捏我的脚做什么!”
这是荀之被从屋子里扔到屋外的时候听到的唯一一句话。
已经是早上,那些个丫鬟婆子们路过,都是忍俊不禁,尤其是荀之站起身,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呆傻样子,谁能想到这是府里新来的少爷呢?
“今日拜了钟繇大人,就去伶人馆叫华神医把这个妮子带回去,真的是,太可怕了,不就是捏了一个脚嘛,差点把我给拆了,鬼知道干嘛睡觉要压我身上。”荀之一身的委屈却是不知道怎么去倾诉了,只觉得人生好黑暗,尤其是遇见华优这样的黑暗系可怕萝莉。
去找了一个丫鬟要了个盆,然后去接了水洗脸,然后伸着手指头刷自己的牙齿,荀之也不知道牙刷怎么做,只觉得含了盐然后用手指头刷几下也是能干净的,起码自己从铜镜里瞧见一口亮闪闪的牙齿。
有个府里的小姐,荀之也瞧不明白跟自己是什么辈分,当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刷牙的时候,荀之还摆了些道理,然后展示了自己的牙齿,那小妞儿也是急急慌慌的去按着荀之的方法去尝试了。
荀彧和荀攸尚未从司空府回来,也不知道彻夜在讨论什么,对于他们那个阶层的人来说,荀之是没有任何的话语权,哪怕他知道,明年二月袁术会称帝,后年曹操会攻打张绣,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没有用。
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或许身上最亮眼的标志,就是荀氏子弟了,在九品中正制凭着这个身份或许还能博个前途,但是那个陈群小子,现在还没有他爹出名,可能两年后虓(xiao)虎吕布被曹操干掉后,陈群才能开始崭露头角。
所以啊,不管这天下的局势怎么变,跟他荀之总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一个不识字的少年。
所以荀之趁着人少,溜了出去,在街上转悠了半天,瞧着太阳高挂,便是去了钟繇府上候着。
侍中这个职务,可能在灵帝时期还能说些上话,但是现在却是彻底成了清闲官位,哪怕是上朝的时候,钟繇都可以不去,因为他去了一来说不上话,二来也没有什么任务分给他,曹操念着他凭借一己之力把刘协从李傕那里接回来,以后定会重用,但不会在建安元年这个关键点用他钟繇,这是避讳。
所以很多人都可以看得到钟繇这个侍中以后的光明未来,那些拜帖名刺都快把门房给淹了,荀之被十分不客气的给冷落了:“三日后再来吧。”
荀之那里肯愿意,难道三日之后钟繇就会有时间见他了吗?这不是笑话吗。
索性自己坐在了重要门口的台阶上,也不理会那管家再三过来劝自己离开,甚至还让门卫过来驱赶自己,但是那封书信,却实打实的盖着荀彧的章,他们又哪里真的敢不客气?
“荀令君的书信都不能换钟繇大人一面了吗?”荀之心里觉得不舒服,哪怕自己长的并非多好看,但也不至于被这样对待。
“只是一个印章,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哪里敢让你进去呢,要不你把信给小的,我来送,如果大人愿意见你,那便让你进好吧。”那管家最后也是不耐烦。
荀之将书信递了过去。
方不久,就见着有人出来说不见。
荀之拂袖而去,他唯一的凭证就是那书信,结果见了也是没有用,那他还能怎么办嘛。
“管家,那书信真的就丢了吗?”门房盯着荀之离开,有些担忧。
“敲他那副样子,哪里像个公子少爷的,八成是个无赖骗子,那荀氏的公子爷我哪个没见过?那都是气质非凡。放心好了,绝对没事,做你的事情吧,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要灵活变通。”那管家便是背着手进去了。
门房手里那书信,扔了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索性就放在那些名刺旁边的一个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位置上,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荀之在大家上漫无目的的游荡,暗想自己怎么连这么一件事情都做不好呢,难道自己还能去找荀彧诉委屈,然后让荀彧亲自带着自己去侍中钟繇那里?
那荀彧万万是做不出来的。
街上人来人往,荀彧东瞧瞧西瞧瞧,再转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伶人馆,当下便是低头沉思一番,想到家里那个不怎么安分的华优,总归是要送回去的,不然华神医也不免担心。
便是从袖口里拿起了龙凤簪其中的龙簪,然后束发。
终归是在府里新换的那一套衣服更加的充满了富贵气息,富贵又使人有些臃肿,乃至于仅仅隔了一天,那迎客的小厮都没有发现是荀之,这个昨天他还极力劝阻不让进的人。
“这位爷,您算来对了地方,这许都城,还有哪个地方要比我们伶人馆更快活呢,这里的姑娘各个都是美娇娘,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要是生在那些大大户大家,那可都是正牌的大小姐啊。”小厮在前面领着路,嘴里给荀之介绍着。
但是荀之的心思不在这里,他还是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想去找出华佗所在。
“小哥,你知道华神医在哪儿吗?”荀之张口。
那领路的小厮当下面色就是充满了警惕:“你找华神医作甚?”
“家中长辈惹了风寒,听闻...”
“华神医去司空府了,”那小厮也没纠缠。
荀之当下就知道自己扑了个空,但是小厮在前面带路,自己一走了之也不是办法,何况自己现在更本没有心思回荀家,毕竟自己此行连钟繇的面都没有见到,这让荀之不是很高兴。
这次给荀之介绍了一个极为不错的位置,距离大厅中央都是很近的,小厮回头,脸上堆笑:“公子爷,过一刻便是咱伶人馆那些姑娘们显露才艺的时候了,到时候听说微玥姑娘也是要来的,您可算赚到了。”
“微玥姑娘?”荀之不解。
“别看咱这伶人馆不做皮肉生意,但那些个姑娘们还是要分三六九等,而这洛阳之最的姑娘,便是微玥姑娘,琴棋书画那自然不谈,更是做的一手好诗,非等闲人可比。”那小厮提起来微玥姑娘,眼睛里都要放光了一样。
荀之恰想,自己也是会作诗的,从那汉乐府上抄几首,从那唐诗也抄几首,虽然格律不同,但诗就摆在那儿,就算格律没人接受,但那诗却依旧是极品。
但是荀之又不是要靠着抄诗来搏命,他可是一个有节操的读书人,不对,他不识字,所以,他算得上一个有节操的公子爷。
“上些好酒好菜,然后忙你的去吧。”荀之原本是不爱喝酒的,也喝不了酒,他也痛恨酒,但是近日着实烦躁。
那小厮领了命而去,稍刻,便是满桌。
荀之便是草草几杯下肚,便是感觉肚子里开始打架,十分难受,甚至有一股想要吐的感觉,便是吃了几口饭菜往下压,然后只觉得脑子痛,便是停了,趴在桌子上休息片刻。
那小厮本来是害怕荀之付不起钱的,但是那老板是有眼光的,瞧着荀之那不菲的锦绣衣服,只是让小厮别让这位公子弄丢了,等他清醒了再要钱也是一样的,在许都还真没几个人敢在伶人馆吃霸王餐。
而荀之的事情只能算得上的一件插曲,对整个伶人馆来说,今天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各位姑娘展露才能了,或者说,最重要的就是压轴登场的微玥姑娘。
许都是没有宵禁的,这也是这些个公子哥能够聚集在这里的缘由,不过想来就算是宵禁,也没人能拦住这些人的劲头,各个都跟喝酒了一样,便是一刻钟的时间,就发生了三四起斗殴事件,他们讨论的关键也是哪个姑娘好看而已。
荀之只觉得睡的昏沉,却耳边仍有感觉,这种睡觉的状态是最不让人舒服的,尤其是丁玲桄榔响个不停,让他更加的烦躁。
给荀之的桌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荀之索性半边身子躺在了桌子上,手摸索着从桌子上端起了自己那个大碗,又是一口饮下,撒的满脸都是,却不在意,继续睡觉。
那小厮又去找老板,发现老板正陪着杨修杨德祖这位新任的司空府主簿,当下便是乖乖退了回来,转了头,假装没看到荀之的这番动作。
只要不是太过分,应该都是可以的吧...这是小厮心里想的唯一一件事情。
一刻钟少倾便到。
台上帘子拉开,便是见着一位容颜姣好的姑娘,正拿琵琶,掩面而弹。
当真算得上是仙乐,众人飘飘然乎。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一曲稍倾,姑娘还未起身走,就听得台下有人不和谐的声音传来。
那小厮赶忙去打断,谁知道醉醺醺的荀之居然开始说梦话了。
“且慢。”台上玉人打断了小厮,然后莲步轻移,然后到了荀之面前,轻声问道:“公子,可有下句。”
荀之醉醺醺从梦里醒来,他压根瞧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但是满腹怨气无处倾斜,便是彻底不管不顾,牵了姑娘的手,“纤纤软玉削春葱,长在香罗翠袖中。昨日琵琶弦索上,分明满甲染猩红。”
“啊。”那玉人急忙是抽了手。
“哪里来的酒徒,凭三分才气就敢这里猖狂。”在场众人莫不是义愤填膺,他们只觉得荀之的诗不合格律,狗屁不是。
“终归是有三分才气的,哪里如你,顽石一块。”荀之说完便是再也不理。
那姑娘却是坐在了荀之的身侧,细细的品那一首诗,那一首诗如同写了所有她的幸与不幸。
这是这些姑娘们的权利,瞧着顺眼的,今晚便可以整夜畅谈。
但是荀之自顾自睡了,好像刚才就没有醒来一样。
第二位姑娘是一位吹笛子的,一曲如绵绵细雨,浸润人心。
“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某人不合时宜的又插了话。
......
荀之脑袋里何止藏了千万首,他中文系毕业的人,又是古汉语专业,便是说起这些诗来,丝毫没有重样。
除了几个姑娘有了早就看上的人外,很多人都到了荀之身后站定。
直到最后的微玥姑娘上场,荀之便是已经彻底的要陷入昏睡了,直到耳朵旁边传来一阵嘈杂,接着便是一阵软到极致的声音:“公子,可有给奴家的诗。”
荀之只顾得睡,哪里晓得,只是摆摆手让她离开。
后来只觉得耳边实在吵闹,便是立直了身体,瞧着眼前不怎么清晰的一个人,便是喊道:“你若要诗,我便给你,纸笔。”
小厮赶忙是俸了纸笔过来,却被微玥姑娘拦下,微玥遮着面,却挡不住她那精致无双的面容。
“我来。”微玥接了过去。
那小厮只感觉自己掉到了云层之中,这是微玥姑娘第一次跟他讲话,足够他美上三个月,当下便是递过去东西,赶紧溜走。
“公子,纸笔到了,可是要亲笔写给奴家。”微玥的声音很软很糯,如同是江南采莲那般。
“我不识字,你来写吧。”荀之挣扎着坐起来,凭着平衡性要去扶正自己的簪子,却老摸不到,一下便觉得清香扑鼻,然后如同是蝴蝶落在了脑袋上一样,扶正了自己的簪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荀之打了一个嗝,讲了第一句。
第四百零二章 梦蝶(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