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越州小城。
“前朝末年，诸侯混战十余年，后又割地称王五十载，其间天子之位数度易主。公子铭继位为王，翌年称帝，年号泰康，又历时十一载一统天下，遂改年号泰始，距今已过四年有余。如今品茗钩沉，却发现泰始帝当年登基的历程充满了传奇色彩......”
大半屋子的人正襟危坐，围着一名头发花白轻摇蒲扇说书先生，听的是本朝之前的野史。说到了紧要处，说书先生突然顿了顿，端起茶杯轻呡一口茶水润润嗓子，才发觉杯中早已空空如也，转头示意管着茶壶的书童续上一杯茶水，却发现书童早已在这抑扬顿挫的语调中打起了瞌睡，而原本由书童看管的茶壶早就随着他打瞌睡的动作翻倒在一边，地上一滩水渍正向说书先生表明，茶壶已是空空如也。说书先生似乎有些恼，一拍醒木，任故事讲得再精彩也只得告一段落。在座的宾客对于此等情形早已习惯，纷纷起身离座，朝着说书先生拱拱手，算作是午后在此小憩的答谢。醒木一响，自然也惊醒了打瞌睡的书童。书童猛然坐直，手里下意识地端起茶壶，才发觉茶壶已经空了，抬眼望向说书先生，正撞上恼怒的目光。书童自知理亏，只好讪笑着放下茶壶，着手收拾桌椅。
越州小城方圆不过三五里地，乃是近些年才兴建的小城，虽地处吴郡南部，却因是越王的封地，不受吴郡太守管辖。越州城百来户居民，少数是当地的原住民，大多数都是前些年逃避战乱迁徙过来的外来户。越州城自建城之日起，教书先生便只有一个，他就是住在城西的青先生。青先生姓萧，不光是越州城的教书先生，还是替人看病采药的郎中。青先生有一子名为萧云，平日里无所事事，便跟在青先生身边充作书童。夏日午后最为炎热的时候，越州城的人都喜欢聚到青先生家中，泡一壶茶，听青先生说上一段。
“云儿，先别收拾了，家中来了客人，去摘些桃子招待一下。”青先生吩咐道。
萧云应了一声，才发现原先听书的人还有几个没有去意。那个中年男子萧云颇为熟悉，平日里都唤他“越叔”，据说是越州这块地界的主人。但是在萧云这些少年们眼中，只有常去蹭零食吃的越叔家，没有越州的城主府。与越叔一起的，还有两个年岁跟萧云相仿的少年，应该就是阿爹口中所说的“客人”。少年们年岁相仿，更是容易相处，只是萧云看到躲在一旁的另一个少年之后，脸突然黑了下来。
“陆三，你怎么还没走？”
“那个，前日先生所教诗文未得精髓，今天想寻个机会再请教一下。”
陆三，名焱，陆家三子，有两兄长因文采出众，早年经人引荐，去京城谋了差事，留下陆三与老母居于越州小城。陆三为人憨厚却功课不佳，长期与萧云在城中厮混，亦学会了偶尔耍个滑头。憨厚又嘴馋的陆三听到青先生让萧云摘桃子招待客人，哪里还迈得动步子离去？陆三的理由相当拙劣，但是萧云却拉不下脸来赶他走。陆三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白白蹭吃蹭喝，所以招呼那两个陌生少年比萧云这个主家都要热情。
萧云乐于见到有人帮忙招呼客人，点着了院子里的炭炉子之后，提着水壶便去往水缸处装水。这时，门外响起阵阵铃声，原来是有一大队人到了越州城，正好从门前经过。除了领头的人坐着马车，这队人大多骑着一种萧云未曾见过的异兽，虽然未曾见过，但萧云从书上听说过，这种异兽名叫“骆驼”。这些骆驼脖子上挂着铃铛，随着骆驼慢悠悠地步伐，铃铛便发出了声响。骑着骆驼的汉子虽然有着与汉人相仿的面容，但是他们肤色偏黑，额头光光，只留着头顶一小撮头发梳着一条或数条小辫子，着装多为仅仅遮住了身上要害部位的皮革，腰间挂着的也是汉人用不惯的弯刀。第一次见到异族人，萧云心中不免惊奇，忘了自己是要去灌水，拎着空水壶跑到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一堆人缓缓经过。
萧云看着慢悠悠走动的骆驼正入神，突然感觉手中一轻，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异族汉子跳下了骆驼，将萧云手中的水壶抢了过去。萧云反应过来，却看到到那汉子张口，哇啦哇啦说了几句。萧云听不懂这汉子说的什么，只当他讲的是异族的语言，还未来得及有所表示，那汉子又开口了。
“你们汉人怎么如此小气，连壶水都舍不得！”
这次萧云总算听懂了，原来这汉子说的是汉语，只是发音怪异，一时间难以听懂。先前这汉子说的话萧云也是明白过来了，原来是要水喝的。但是这汉子的性格显然太过暴虐了些。萧云刚弄明白他说的内容，这汉子就已经不耐烦了，将水壶重重掷在地上。
啪！陶瓷质地的水壶顿时摔得粉碎。
那异族汉子轻蔑地转身离去，嘴中不停的嘟囔，显然是咒骂的话。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
在自家门口无故被人摔了东西，又被人咒骂，任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暴怒而起。萧云伸手抓向这汉子，想要将他留下来理论，却没防备这汉子反手一鞭子抽了过来。萧云经常在阿爹的指点下进山采药，自认为练就了矫健的身手，但是面对这近在咫尺的暴起发难，萧云却是避无可避。这可是草原上的人驯马所用的鞭子，若这一下抽在人身上，非要皮开肉绽不可！鞭子带起的劲风，刮得萧云胳膊上的肌肤生疼，钻心的疼痛仿佛下一刻就要降临到萧云身上。萧云脑子里片刻的空白之后，却是什么都没发生——除了贴着脸颊一闪而过的寒意。
这汉子本以为会给这个傻愣愣的少年一个教训，不料却被自己这边人坏了事。
“胡姬，你做什么？！”
眼前这汉子暴怒至极，萧云转头，看到一个女子骑着骆驼脱离了车队。这个叫做胡姬的女子肤色白皙，穿着白色的衬衣，披着一件红色的丝质外衣，戴着一条紫色的面纱，瞳孔略带碧色，与这些汉子显然不是一个种族的人。随着驼铃轻响，胡姬摇曳着身姿，从萧云面前经过，突然往右后方转身，然后身体左倾。铮！胡姬未曾落地，却将插在地上的东西拔出收走。萧云终于明白，方才贴面的寒意竟然是这胡姬甩出的匕首！想到这里，萧云的额头不禁冒出了冷汗。
“巴鲁，临行前王爷有令，我等不得肆意滋事，你当成耳旁风了么？”胡姬收了匕首，呵斥道。
第一章 瘸腿老父痴少年(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