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昏到夜深,一定没人会无聊到数数究竟总共有多少个祝福从大家沾满酒气的嘴里溜出来。修剪好的灌木上挂着的led彩灯随着风乱晃,而地上的垃圾却总是被仆人们偷偷地收走。等阿妈一个人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把自己藏在里面静一会儿,她哭了。绝不止是欣慰,这泪水,她忍了太久。
每次和儿子单独相处,每次攒了一肚子真心话想说出来,她得想到门外耳朵超长的仆人,正关注着他们心中向往的有关富人的一切。阿妈有想过索性就把那些贫民窟里的辛酸史全盘托出,但她忍住了,她恨那段日子!她恨那段只要走出贫民窟在别人眼里连狗都不如的日子!那些站在塔尖儿的人只会说:他们活该!那些懒虫不配得到幸福的滋润!谢天谢地,自己有机会爬出来,而且还爬得这么高。感谢上帝,赐给自己一个好儿子,也让自己离‘渣滓’俩字儿越来越远。
等阿妈再冷静一会儿,她就又把微笑重新挂到自己不太熟悉的脸上。客人们都喝得差不多了,不过却没有一个人失态。或许这就是属于富人们独有的修养吧?想到这儿,阿妈更加坚定地暗示自己:她要做、也必须做富人。
喝了酒的大伙儿分成两帮,男人们继续和阿诺德谈讨着那些上档次又无关紧要的玩意儿。而太太们则是一个个围到阿妈身边。经过几个月的累积,阿妈脑子里那些有关奢侈品的概念可一点儿不比这些年轻的阔太太落后。没一会儿,女人们就魔怔似的打成一片。
只有萨尼看上去同这近似完美的晚宴格格不入,作为阿诺德口中的画家,他的确低调得像个天才。先前他还逼着自己听一听哥哥和他那些朋友们嘴里的怪话,但等这过程持续半个小时,他便着实无力招架。索性就以作画为借口逃回房间罢,等仰在椅子上猛吸两口刺客香烟,那颗乱跳的心才总算住回到自己的躯体里。
“天才嘛,总是特立独行。”“是啊,有机会,一定要带我们见识下他的新作。”……
真该佩服富人们的洞察力和沟通能力,任何一点小线索,他们都能引出一大堆话题。就着萨尼作画的事儿说下去,艺术、收藏,这些东西一开口,晚宴就又要推迟个把小时。
真正需要可怜的是各位富人的司机,一直到夜深,还没吃饭的他们才陆续盼出自己的主人。
“完美的夜晚、盛情的招待,老朋友,改天约好的可别忘了。”
“再次献上我的祝福,伯母。”……
又是一堆如雨点般的告别和祝福,比起男人们,太太们似乎更真诚、亲切。她们一一和阿妈深深拥抱,或许在她们心底,阿妈已然成了自己的新朋友。
尽管被香槟强大的后劲儿折腾得晕乎,阿诺德依然坚持绅士地送走每一位朋友。
“改天见!”“路上慢点儿!”有些话学着学着,就变成了自己的。刻在脑子里,让人蜕变。
“阿妈,开心吗?”
等送走最后一位朋友,阿诺德转过头,盯着阿妈映着夜色的双眼。
“开心!”
阿妈只是简单地放两个字儿从嘴里出来,冲着儿子微微点点头,她知道,阿诺德听得到母亲全部的心声。
“大家都先歇息吧,院子明天再收拾也不迟。”
阿诺德也冲仆人们点点头,不忘体谅他们一下。夜已足够深,大家都该扎进自己的被窝。等再吹上一小会儿的夜风,抽支烟,阿诺德便一头扎到卧室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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