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一个人在你耳边说出“我想死”时,你会有何感想?那份答案,大概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人愿意会拿性命做赌博。
至今为止,我想过无数次死的方法,服毒、溺水、窒息……却不了而终。因为既怕承受不了临死前的痛苦,又愧对良子的照顾,我始终畏惧死亡。
而这份答案永远没有对错,也没法问逝者的想法,或许活着本身比死亡更加可怕,羸弱的肉体,病态的灵魂,光是活着就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巨大的阶层差距,暗无天日,看不见苦尽甘来的希望,死无足轻重。
所以我无法理解北桥
舞曲不再悦耳,沉沦的心躺在河底,看不到北桥的眼睛,她伏在我的肩头,放慢了舞步,从胸口传来她微弱的心跳,静静等待着我的回答。
“对不起”
“哦?那是什么意思?”
“我和北桥小姐是不同世界的人,那么不管是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都截然不同”
“比如你我口中的酒,这恰恰是大多数人所追求的,穷其一生,品尝刹那醇香。但你们早已厌腻,这味道深深刻在味蕾里,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庆幸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为之陶醉,我只觉得它苦涩。”
“你这是在抱怨?”
北桥继续低喃着,热气触及到我的耳畔,身体不由得一颤。
“说是抱怨,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我真正想表达的是,倘若从我口中说出我想死,那么明天,或者后天,我就会在某个无人的角落里死去。”
“然后在我看来,北桥小姐没有任何死去的理由,也不会去死,只是如周围的人一样,而你只是厌倦了安逸的生活。这个世界远比你想得绝望,只是这样,就产生死的想法,未免太过幼稚,我无法认同。”
我停了下来,停在人群的正中央,人们还在起舞,有些遗憾,因为这些本应都与我无关。
北桥回过身,怔怔地看着我,从肩膀上传来指甲嵌入血肉的疼痛感。在她眼里我看到了困惑和颓然,她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告诉我。
“你的答案很自私,但这是我自己的过错。不同的经历,信仰造就的人也就不同。理解本身有时就是奢望,双方抛弃自己地位,利益,牺牲自我时间,这全部都是烦琐的。如果能做到,自然也不会有战争和杀戮,也不会有寻死之人。”
我很快就后悔了,这就是我想要的吗?简简单单的把观念强加在别人身上,谁都做得到。我无法理解北桥,但这不是我肆意评判她的理由。我企图自圆其说,但这是徒劳的。
“北桥小姐,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是,希望你乐观积极地活下去,你还有大好年华。”
“不,对着不认识的人说着我想死,并想要被人理解,其实我才是那个奇怪的家伙。”
“我向很多人说过,他们可能碍于情面,或又只是敷衍,至少你让我听到不同的回答。同时或许我该同情你,你太早经历了这个世界的绝望。”
“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死去,被花海包围着,这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这种体面的死法,可不是人人都有
北桥松开了我的手,独自一人起舞,冷哀的光线流转萦绕其身,不可方物。
我知道无法避免杀死北桥。
倘若我能真正理解北桥,对她来说是确幸,或许也能减轻我备受煎熬的罪恶感,救赎我污浊的灵魂。
舞曲停了,北桥也停下了舞姿,与虚晃的光重叠在一起。
“抱歉,我要走了,舞会的时间到了”
“等等,北桥小姐——”
“接下来,不会让你再靠近北桥小姐任何一步了,来历不明的家伙”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挡在了我和北桥之间,坚毅的神情和正义禀然的语气,我仿佛成了骚扰成熟女性的反派角色,不过眼下的情况也无可厚非。
“谢谢你,龙,请退下,他只是我的影迷,不是什么可疑的人物。”
“是,抱歉,北桥小姐,这是我的失职。”
我能感受到来自那个男人的敌意,但他对北桥是温和的,或多或少还糅合着情愫。
“他是我的私人助理,分别之前,我还有话想告诉你”
北桥再次凑近我的耳边
“我想为自己而活,所以选择了死亡。那么威廉同学,你到底为什么而活?”
我到底为什么而活?我到底……这样的问题,等等,威廉同学?我,有报出过自己的身份吗?
“通知,十分抱歉,请各位客人,在22点之前返回自己的房间,我们将进行清洁维护......”
回过神,北桥已经走进了电梯,她挽起发梢,淡橙色的微光在她耳边闪烁着。
(2)
我躺在床上,望着被光映照在玻璃上的自己。窗外的雨很大,无数的雨点汇集在一起,冲刷着“我”,毫无规则地流淌。我本该听见雷鸣击穿云层,狂风撕裂海面,但都被这座建筑拒之在外。剩下的,心跳、呼吸,一遍一遍在脑海重复着,你为什么而活?
从来没有思考这个问题,人类做出选择之前所包涵的复杂动机,大概当事人也不一定知道。选择活下去,为什么?选择死去,为什么?需要理由吗?多数都是虚伪的陈述,每天为这样的目标努力活着,只是自我安慰的借口。这样也好,而像我这样的人,选择的资格也不曾拥有。
“任务剩余时间24:00:00”
个人终端再次提醒着我,时间不多了。啊,就这样让我在床上腐烂吧,再说为自己而活,选择死,是比我还奇怪的家伙。
这样豪华的套间,不享受一下可不行,这就是a级待遇吗?总之先冷静下来。
大概是从我接近北桥那一刻起,龙就告诉了北桥我的虚假身份,而这一点应该是通过入侵了这座建筑的数据库,了解到每一个来访者的身份。
为了保护北桥的人身安全这样固然没错,但做到这一步真的有必要吗?北桥是有名的演员,能进入这个场所也都是身份显赫的人物,在他们的圈子里必定是互相知晓的,那么也只能逐个排查找出可疑人物。
而我之所以被怀疑,这个a级的身份显然和不太符合,嗯…………我是可疑人物,是可疑人物,那我的目的是抹除北桥的存在,也就是说……北桥已经知道有人要杀她,这一系列的行为只是单单在试探我?
这样以来,不得不说北桥的演技精湛,好歹我也认真自责了一会儿,但也就是说想要杀死北桥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冲了出去,却被眼前的怔住,之前的明亮堂皇已经被黑暗所替代,忽闪的雷光,底层大厅反射出黑白交替的诡异景象。
这可不得了,谁把灯关了,我可不记得有灯火管制,难道是暴风雨的缘故?不对,尽管很迷糊,我仍能看到灯火在暴雨中摇摇欲坠,那么斯里兰卡仍在正常运作。
如果这是一场人为事故,有人瘫痪了这座建筑的电源,他的目的……
“定位北桥葵!”
“您无此权限”
北桥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政府如此封杀,这下就是不想死,恐怕也难以苟活。我在走廊中奔跑着,很昏暗,却能依稀看清,不管怎样这样下去能行,我记得北桥的房在…………
突然其来的火花在黑暗中绽放,随之而来的疼痛,迫使我失去了平衡,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中回荡,紧接着便是麻木,尽管如此,脑中的涨痛仍未减少半分。
“命中,猎人再加一分!”
高亢的声音却如冷冽海风,贯彻我的脑海,唤起了最深处的恐惧,我又回到那个急骤雨夜,冰冷的尸体,疯狂的人格,还有差点杀死我的他。
“福尔斯!”
“哦呀,这真是怪事...猎物竟然知道猎人的大名?”
“你这臭恶,低级的名字,想忘也忘不掉啊!”
雷光闪过,显现隐没于黑暗的他,我终于得以看清他的面容。低过下颚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另一边干瘪削瘦,眼球深深凹陷在眼眶之中,却无时不散发着冷酷、戏谑的目光,没错,此时他更像是一头饥饿,渴求血肉的野兽,我将被舔舐干净。
“这,这可真是不得了的猎物!”
福尔斯走了过来,地面与特制皮靴地碰撞,发出冰冷的“嗒”“嗒”声,冲击着耳膜,我无论如何也愤怒不起来,面对这个曾经差点杀死自己的男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恐惧再次占据了全身,我只能想着如何活下去。
“戶海同学!我还要感谢你,上次多亏了你,我,福尔斯,重生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福尔斯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仅仅是从开始的一瞬间,这有悖常理的速度,击碎我最后一点的希望。
他在我面前嗤笑着,撩起另一边的头发,左眼被狰狞的疤痕覆盖。他抚摸着,似乎陶醉其中,嘴里呢喃,发出满足的喘息。
“这可全部拜你所赐啊,戶海同学,不,准确来说,另一个你,让我再次感受到,那份美妙的感觉——猎物做出激烈的反抗,接着猎人一步步将它逼入绝境,看着它为生存挣扎,流尽血管的最后一滴血,最后在不甘和绝望中死去,没有比这更棒的事了!”
福尔斯和星野一样,潜行伦理与规则之下,他们都是怪物。
身体由于恐惧,颤栗着,鲜血从被击穿的小腿中不断造流出,血腥味刺激着我,活下去的自救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杀了眼前的人,只要再一次就好了。
“让我再感受一次猎杀的快感吧!戶海同学,快,让另一个你出来!我已经等不及了”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就请就地杀了我吧。”
没错,我的另一个人格,总是危机时刻出现的他,一次次保护我的他,竟然消失了。我完全感觉不到存在,什么力量,热血,杀意统统匿迹。
福尔斯抓起我的衣领,我看到他眼中狂热熄灭了,换作的是不屑和困惑。他凝视了我很久,在确认我毫无求生欲的眼神之后,将我重重得摔在地上,他把枪收了起来。
冬日之葵(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