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季伦,再问你一次,你愿意高寿几何?这将来的粮秣资财可全一力依仗了。”“若是救这繁华天下,千万苍生,自是义不容辞!”“听你前几日所述,中京所有经营勾当已逐步迁往京扬,只留马场在大兴,镔铁、皮毛在中京?”“听得独翁一番胜天之言,自悟如此,如有不妥,望不吝指教。”
“好,尔等听好了,我已时无多日,你们定要担下这天下大任。这几日推算,穷尽心力,但总觉有外力搅扰,但这大势已定。”说罢仰头又是一口桑葚酒灌下,顿时双瞳如注血,接着厉声道:“万事之先,莫问政事,只握兵权!”“这不就是割据一方,形同造反么?”祖逖第一个跳出来问道。“你别说,按我所推算,你虽无造反之心,但最有造反之嫌,这咱们稍后再说。”接着又道:“放心,尔等若有觊觎之心,那帮宗室们造反可比你们快多了。只要尔等对那龙椅无所觊觎,无害苍生、再做些自污佞幸之举,所谓圣上也就无由制约尔等。”顿了顿,连喷几口淤血,这回连红衣都面呈惊吓之色,惶恐得双手颤抖,可她只会打人,伺候人的本事不如绿衣万分。而独翁却仅仅是摆摆手,淡然道:“不碍事,石季伦、祖士稚、刘越石,你们先和我来。”
一行四人来到悬潭前,独翁面呈苍白颓唐之色,却奋力举起两块如人首大小的石头扔入潭中,冷冷地看着那因石入水而产生的阵阵涟漪,苦笑道:“仔细看好了,这就是将来,这就是大陈之殇。尔等可有回天之力?说句实话,据我推算,这乱世近四百年,仅仅依靠尔等这一生,怕是不能回归大正一统。尔等所做、所图,最多只能是让这乱世变得略有希望,还得靠那数辈后才啊。”
“尔等可有必救之人在中京?”
“有,三十六姬和潘安仁!”
“可是那人称‘河阳一县花’的潘岳潘安仁?”
“正是!”“速去信,令其无论如何不得听从所谓‘懿旨’入宫,否则……”“这又是为何?”独翁猛喘几口气,满脸挣扎之色,又缓缓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最终长叹一口气,缓缓道:“这‘金谷园二十四友’就你和潘安仁和贾长渊最为亲近吧。”“是!”“贾氏一族品性如何?”“用腌臜形之都不为过!”“那好,如果你是当朝皇后,先帝又为当今天子立好了太子,而这太子又非你所出,坐在龙椅上又是一痴蠢肥儿,你会如何?”石崇一听,顿时汗透重衫:“行那后汉十常侍之故事?”石崇试探着问道。“比那还严重,”独翁又粗喘数口:“依贾氏一门的品性,定会废了太后太子,让这朝堂成他贾氏一言堂。并秉着‘要么不做,做就做绝’的一贯行事风格,定会诛杀杨氏满门,太子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软囚于金墉城。而且还定会将所有罪名推给一无足轻重之人。潘安仁至今应还是一不入品级的小吏吧。”“已被贾长渊许了‘黄门侍郎’之职,不日就要上任。”“这是绝户计啊,好毒啊,好毒……”独翁喃喃道,身体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刘琨见状赶紧从身后托住,其余二人也架住独翁,轻缓地向那破茅屋走去。
“又怎么了?”耿昕和桓飞齐声问道。石崇铁青着脸,吩咐道:“红衣、绿衣你俩广陵城比较熟,赶紧去寻那些个杏林圣手,请至玉林山庄。”“刘越石,你负责赶车,这月余来广陵城你也可称是混得半熟。”“哑儿,你执我信物,去我自家车行,让他们出两辆软塌车,一辆载货车。其余的,把这儿收拾下。此处虽山清水秀颇有野趣,但终不是养病之处,准备搬家。”
到了玉林山庄,老掌柜早已收拾好一间雅居,待侍女伺候独翁躺下后,早已在屋外等候的“大德生”坐堂名医刘鹤龄来到床前,一番望闻问切之后,面露愁色:“本无大碍,只是气急攻心而晕厥,不日即醒。但独翁已过耳顺之年,今日吐血,实则气血所亏甚多。待其醒来后,前几日以进流质之食为主,并辅以三七研磨成粉溶于淡酒冲饮以补血,黄芪煮泡后饮其汁水以补气。待神定气平,可进温补之物,人参、鹿茸、虎鞭等燥热之物切忌!静养为主,不可行事跳脱、大喜大悲。可这独翁的性子,广陵城谁人不知,唉!”
数日后,醒来后的独翁“被逼着”遵守当日刘延龄的叮嘱,绿衣脚前脚后的“看护”着。终于到了某日,实在是觉得自己闲得自己身上要长蘑菇了,叫上这数日迷茫徘徊的石崇,提溜着鱼竿,一路步行,向蜀岗西峰而去。绿衣苦着个脸,拎着鱼篓,边挪动着不情愿的脚步,边嘟哝着:“让你静养,这才几天,就耐不住了。”
来到悬潭边,独翁熟练地洒塘、挂饵、甩竿,然后将那竿放在那不知立了多久的丫杈之上,石崇有学有样,却发现独翁正侧着头静静地看着自己。半晌独翁才缓缓开口:“你可知那日我所述之绝户之计究竟何以为之?”随即却自释般摆摆手:“我早就看淡了,只想残老此身。这天下大局定会终由你们掌握、谋划、参与乃至畅游其中。但为人师者,总有些话不得不说,否则何配得上这‘师’字。”“师傅请说,但不可动气,将来吾等还需您的提点。”
“黄门侍郎为帝王近侍,这点想必你定是了然于心。”“我离开中京之时就狠狠骂过那潘安仁,”石崇恨恨道:“我俩自幼相识,一路相互提携走过,我可不想让他陷入那中京之乱!”“已经迟了,龙椅上就一傻子。贾氏一门或为辅政,或为众官之首。而同为辅政的却是因其二女为后的佞幸之辈。你觉得这合何等之相?”“弟子愚钝,夜有所思,虽有所悟,但终不明朗,望师尊解惑。绿衣乃我房中之人,师尊无需顾忌。”“那好,绿衣你回我那小破屋,在那屋后的梅树下起出两坛酒。放心,均是淡酒,合得那刘圣手之嘱。”绿衣早就羞红了脸,逃也似地向那小破屋跑去。
“潘安仁,貌可用‘倾国倾城’而形之,文采比之曹子建恍不多让,其人品,能写出‘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应秋至,潺暑随节阑。凛凛凉风升,始觉夏衾单。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引自潘岳《悼亡诗·其二》,节选。】’这等诗句的岂能是轻佻儿郎,但其出身却是寒门。贾氏一门有拥立之功,可谓是当朝豪门,朝堂上已可一手遮天。如黄门侍郎这等帝王近侍,且必可飞黄腾达的官职,贾氏为何不安插自家子弟,而拱手让与潘安仁这等寒门子弟,你不觉得有蹊跷之处么?”“这点弟子也颇为不解,日夜所思终不得为何所以然,所做只不过在离开中京之时大骂了他一顿。”“呵呵,”独翁冷笑道:“废立之事,借寒门之手,擢清自家,绝他人户,你可明白?好狠啊!
“啊……!”石崇猛捶自己的前额,顾不上说些客套之语,就欲向那玉林山庄急奔而去。“回来!”独翁罕见地怒道:“放心,潘安仁定可救得。你那三十六姬做何打算,为妓、为奴还是作为蛮兵的军粮?”说罢又是一阵猛咳,石崇赶紧替独翁抚胸捶背。
咳止,半晌后,独翁又恢复了那淡然的神色,但却又略带怒气的说道:“自己羽翼尚不可保全,何可得人心,何可号令万民?”又咳数声,接着说道:“还有时间,把所有人全部带回来。她们虽为文弱女子,但对这天下有用。虽可能免不了所嫁非人之命,但总比做蛮兵军粮强!现在赶紧去写信,记住,把人全带回来!”说罢,独翁突然露出如孩童欲做坏事般笑容,故意板着脸道:“去,给小老儿折点二寸许的丝瓜藤,烤至内外皆焦,再带个火折子来。山人自有所用,搞不好还成将来军中必备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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