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胡家兄弟回去后,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这条小巷子里。
院墙内的宅子不小,只是荒芜了些。
原来上一辈子周提就是用这幢大宅当聘礼给了柳姨娘。
蛮蛮心想,这辈子,周提不用娶她,就可以留住他的宅子,不用上战场,凭着他以后狩猎的本事,生活说不定过得更滋润。
只是,现在的周提,并不比她想象中过得好。
蛮蛮看着周提目不斜视地走过来,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
“周提……哥哥,”她看着少年冷漠的神色,说话都不利索了,“你要去哪呀?”
她能看见周提肩上破损的外衣,隐约露出里面铜色却红肿的皮肤。这身衣服也早已经不合身了,裤管处偏窄小,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周提听她唤了自己名字,脚步不由得一顿。小女孩软糯的声线带着一丝犹豫,说完就直勾勾地等着他说话。
和他说话吗?
周提有点不习惯。
就像在丛林里走久了,本应该四处逃跑的一群猎物里,突然折返了一只小白兔。
还搞不清楚状况地撞上他的脚边。
真奇怪。
周提眼里浮现一丝诧异,但很快又隐了下去。
赵构他们那群人从来见到他都是哇哇跑开,唯有这个从朝都来的娇小姐,好奇心最旺盛。
他早就从山上其他猎户的交谈中知道,镇上来了一个谢姓人家。
谢夫子开的学堂,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大家都讨论着让自己孩子去上学堂。
偶尔也会提到谢夫子带着的小女孩。
她叫谢蛮。
周提心想,和她的名字很不一样的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娇蛮,甚至,有点傻气。
但是,他也没有义务给她一副好脸色。
他肩上火辣,让他不由自主地抿着唇,神色紧绷。
他继续往前走。
蛮蛮看他不回应,也没有生气。
少年的周提孤僻又冷淡,他无需向一个陌生人展露善意。
蛮蛮看着看他肩膀没有处理的伤,脱口而出:“你等着我好吗,我给你拿个东西,很快的。”
她不等周提说话,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不忘回头朝向周提喊道。
“周提,你等等我,我很快回来。”
周提被她这一喊止住了脚步,看她时不时回头看他,小腿倒是跑得挺快,也不怕撞上墙。
等她?
周提看了看天色,沉默地往另一边走去。
他知道等待是什么感觉。
就像母亲在床前对他说,再等等,你父亲上山了,很快就会回来。
慢慢地,变成母亲躺在床上,摸着他的头,说,等来年开春,她的病就好了。
后来,那些人围着他,说,等过几天,叔叔婶婶带你去江南找你祖父。
他等了等,什么都没等到。
周提迈开了脚步,朝着黄昏下的后山走去。
*
蛮蛮飞奔回家里,谢夫子早就在家了,见蛮蛮急急地跑进来,小脸噗红,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他拉过蛮蛮,蹲下来捋捋她额间的碎发,问:“蛮蛮怎么了?”
蛮蛮喘了一口气,说:“阿父,我有一个小伙伴受伤了,我想拿金创药给他用。”
说完,杏眼急切地看着他。
谢夫子听了宽慰,蛮蛮心善,就如她母亲一般。
他没有多问,蛮蛮多交几个小伙伴,是好事。小孩子东跑西奔,受点小伤寻常不过。
他为蛮蛮拿来了一小瓷瓶,递给她并叮嘱玩耍时千万要小心。
蛮蛮看谢夫子没问,自然也没主动提起周提。她拿了药,甜甜地对阿父说了谢谢,就往外跑了。
她不知道周提有没有在原地等她。
等她跑回巷子,周提早就不见了。
她拿着小瓷瓶,奔跑的脚步缓了下来。蛮蛮走到周提家门前,扣了扣门。
没人回应。
原来还是走了呀。
蛮蛮看着黄昏后沉寂的小巷子,杏眼微垂,腮帮鼓得涨涨的,额间的碎发还打湿了几簇。
她看着手里的小瓷瓶,叹气。
*
周提很快就把草药找好了,攥在手里,就往回走。
下山的路有些陡峭,他走惯了,大步迈开,丝毫不惧。
偶尔见到镇上认识的其他猎户向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颌首,又埋头赶路。
回到镇东的大街上,老远就可以瞧见他家巷子出来的转角。
夕阳光打在安静的墙角,往日街上来往嬉戏的小孩早就回家了。
每家每户的顶上开始生起炊烟。
周提放慢了脚步,起伏的胸膛趋于平静,光线在他的眼里阴晦下来。
他努力摒去心底一丝奇怪的感觉,慢慢向巷子里走去。
离家近了,昏黄的光线被挡在巷子外,他难得的感觉到夏天穿过巷子的凉风,后背的薄汗瞬间被带走。
然后。
他就见到了谢蛮。
她蹲在门口一个空置的竹篓旁,被挡住了大半的身影,他走得近了,才突然发现。
巷子里的脚步声惊醒了低头发呆的小女孩,她抬起头,看到背光而来的他。
眼睫上的汗水滴进了周提的眼里,让他控制不住地眯眼。
然后,他就听到她说。
“你去哪了呀,怎么现在才回来。”
轻声细语,还带着一丝小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