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逐离就这样在床上昏睡着,荷沅每日里都在边上侍候,可却还是止不住的越发焦躁,每日里李太医去把脉的时候,荷沅总还是忍不住在边上询问“李太医啊,我们家娘娘到底何时才能醒过来啊?这般昏睡着也确实让我心急啊,我整日整日的忧心着,就怕是有什么不妥呢,您倒是告诉我一番啊,也好让我安安心啊。”
李鼎只是抬眼看了看这个婢女,眼神中并没有任何的厌烦,他在宫里太多年了,很轻易就能分得出是虚情假意和情真意切。他心里清楚,想是宸妃往日里对自己宫里的人惯常是好的,不然定不会一个婢女愿意舍命相救,一个婢女这边在病床前忧心忡忡,“姑娘,放心,宸妃娘娘这般身体已是没什么大碍了,前日里御林军儿郎送来的宫内的药材已是悉数用在了宸妃的身上,这般还是戏醒不过来,大抵是身子虚,等再几天之后,回到宫内,赤灵芝也拿到了之后再行调理一番也便无甚大碍了。”
“那我们娘娘日后若还想有孕的话,也是可以的,对吧。”荷沅怀着这般的骐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李太医,这却让年纪已是花甲之年的李太医感到了一些羞愧,面色也没有方才这般轻松了,语气间些许带出来一些不自然“其实若是好好将养着,过几年再身怀有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在人为嘛。”说这些的时候,李鼎的眼神有些闪躲,却是不敢直视荷沅的,他其实也明白的,殷逐离身子虽是没有后宫那些深闺娘娘们娇弱,可在漠北七年有余,总是对女性身子不好的,特别是如今受伤流产之后,怕是以后便是更有可能留下病根,往后怕是月月来月事之时,也不会轻松的。只是这些李太医却是不会说的,说出来于对宸妃的治疗毫无益处,所以李太医也并没有过多的说这些事情。
荷沅听得出来,李太医的语气没有那么轻松,却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了只是矮身福了一下“如此的话,那便有劳李太医多多费心了,荷沅在此先行谢过李太医了。”荷沅这几日昼夜不息的守在殷逐离身侧,还得抽出时间去看看旁边帐子里的樱焕,这几日已经是憔悴了许多,但礼数却还是周全的。
李太医看了看荷沅,欲言又止,终是只说出了“姑娘这般还请放心,在下必定是会尽力而为的。”今日的诊脉也是差不多了的,李太医一边将自己的一应用具收进箱子里,一边算着时辰也是该走了的,“如此,那要是没有旁的事的话,在下便先走了,这一次随行太医只带了我一人,我还得去看看那位姑娘,只怕是我手下的医童有什么不够妥帖的地方,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更加放心一些的。宸妃娘娘这边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唤我就行。”
“这样的话,我便送送大人吧。”荷沅礼数周全的将李太医送出去了,再回内间的时候,本来心绪已经是不大好了的,便跪坐在殷逐离床前,握着殷逐离的左手“娘娘,您若再是这般睡下去,奴婢可真真是熬不住了啊。”说着说着,这些日子的苦,便从心底无端涌起来,万般无法抑制不住,这想着想着竟就有了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就在这一瞬间,荷沅握着的殷逐离的手突然动了一下,荷沅惊了一下,连忙擦干泪起身去看殷逐离。
殷逐离昏睡的这三天,一直陷在一个梦里,光怪陆离,却又像是无数碎片所镶嵌而成的记忆,但殷逐离清清楚楚的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记忆,因为昔日里战场上的袍泽弟兄,那些为了这个家国,为了这片山河大地而血战沙场的将士们,一起站在一片血泊之中,有的抱着自己的断腿,有的伸手扶住自己的头颅,就这么把殷逐离看着,一言不发。殷逐离看着为首的那个人,在圣元四年,与漠北乌桓大战之时,就是这个人,那时还是她帐下的值守的小兵,在那一站里,被耶律齐一只长枪挑破了腹部。殷逐离不知道他的名字,但那样热腾腾的内脏在地上拖曳的样子,殷逐离却是记得的。在这里,他便是这样,伸手捂住腹部,眼睛却一瞬不转的盯着殷逐离。
逐离上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眼前是不计其数的牺牲在战场上的兄弟,殷逐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觉得无端的悲哀从这一片血泊之中缓缓酝酿,随着空气流动,殷逐离心里突然有明白了,这般的盯着她,怕是失望的吧。那个带着他们守了七年边关的女将军,如今甘愿收起羽翼,将自己锁进了一个牢笼一般的地方。那个手拿长剑,瑟瑟生风的女将军,次日之后,怕是连剑都拿不稳了,再也不能像以往一般,手协长剑,所向披靡。
殷逐离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血泊里的人,仿佛绝不退让,这样固执的僵持了许久,谁也不曾妥协。然后一阵烟来,那些兄弟就慢慢的淡去了,这风里的悲哀也随之慢慢淡去了,殷逐离眼睁睁看着那些昔日的袍泽弟兄远去,她却是怎么都不肯低头的,她维护着自己的倔强,她将过往尽数鄙弃。
须臾之后,这茫茫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还有呼啸不停的漠北的风。殷逐离突然感到悲哀起来,这巨大的悲伤汹涌袭来,将她毫不留情的淹没,她突然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有泪水流出来,却不出一声。殷逐离只是这样,静静的在她的梦里哭泣,这过往的许多委屈,便也都尽数倾泻在了这样的哭泣中。
在荷沅的哭泣声里,殷逐离醒了过来,她这一瞬间还有些不够清醒,只是转头看着荷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十五章 摧毁 1(1/2),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