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思绪一放,就再也不能收,越飘越远。想着师徒二人方才的讨论,万一被人告了密,身死之余,还得跪地谢恩。一时心中恼怒,大喝一声,起落翻钻,崩劈连环,肘击身靠,周边传出隐隐的轰鸣声。与方才相比,多了一股勇往直前,与天争命的气势。
渐渐的,只觉筋骨皮之劲气,因拳中之规矩,手足身体之动作,慢慢向丹田收缩,又觉丹田之内,似有一股元气产生,自无到有,自微到著,自虚到实。
商弘羊心中大喜,知道这是入了堂奥,由外而内,炼出了内劲。先生称之为混元劲。
再次收式,抱元守一,全身直如爆豆一般的噼里啪啦,好一阵才归于安静。
闭目垂帘,细细体味自身的变化,丹田部位暖烘烘的,似虚还实,若有神明,统帅着全身的劲力。自此往后,一拳一脚,一肘一靠,都能集全身之力发出雷霆一击。
先生之前说过:拳到一定境界,练心胜于练功。果然如此。
一时间,似乎明了先生让自己读《管子君臣》的用意,就在于破去心中的藩篱。
商弘羊这边沉思,就听得身后有人喝彩:“好。终有突破,不枉我一番苦心了。”
回头一看,先生端着书和戒尺,大步走来。“你的功夫早就到了。只是一直缩手缩脚、缺少一种执着和坚持,凡是浑浑噩噩的,遵前人而行。之前让你读《刺客列传》、《大宋宣和遗事》,就是为激起你心中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都不成功。不想今日读了《管子君臣篇》,居然立刻就成了。却是为何?”
商弘羊过去行了一礼,谢过先生。“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之辈,在太史公笔下,虽也荡气回肠,不过权贵手中利刃而已,我不屑为之。之于《大宋宣和遗事》所载之青面兽、花和尚、武行者、豹子头等人,我读了只觉尘世如牢笼,处处身不由已,心中沮丧多于振奋。今日先生教我《管子君臣篇》,却不是说一人一事之际遇,而是说天地间之至理。我读了后,只觉今后的为人处世,都有了纲领。何时该顺,何时该逆,心中有了主张。一时间,心中激荡,就算那皇帝老儿要杀我,我也有了反抗乃至反杀的理由和勇气。”
先生抚掌大笑。“好。圣人有言,名不正则言不顺;我要加上一句,理不正,则气不足。”
师徒二人谈的高兴,看看天色将晚,先生欲留一起吃饭,商弘羊笑着推却了。自己每日于这后园单独练功,前缘的同窗尚能理解,最多羡慕,却不惊奇。毕竟这学馆里,先生就一人,而学生二十余人。进度快的,被先生拉去开小灶,很正常。加上先生会武,愿意学的,先生也是拉到后院,免得干扰他人。但后院蹭饭,只怕容易惹人嫉恨。何况,前面学堂中,还另有牵挂。
先生也不勉强,只吩咐明日早点过来,另有传授。
商弘羊告别先生,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前院。前院中间是五间正屋,左右厢房。正屋是柳河学馆,学生读书求学的地方。左右厢房,有供吃饭的伙房,也有供学生住宿的寮房。
正房闹哄哄的,商弘羊径自进去,装作不经意的觑向一边。那边厢是两个少女,都是十四五岁的豆蔻年华,正自说笑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等着伙房开饭。其中一个身形小巧,眉目灵动,鼻子上几点雀斑;另一个丰满圆润,肤色略黑。商弘羊觑的是身材小巧的那个,名换文姝。乡下女孩在这个年纪,多已许亲, 纵然没有许亲,也极少抛头露面。此二人仍能学馆读书,尤为难得,堂前二十余人,都视二人为珍宝。
商弘羊时方十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长居山中,见识浅薄。往来尽是农妇猎户,哪里见过美人? 虽有几个堂姐妹,也是不出五服的族人,从无别的想法。是以只觉的眼前少女直如图画中人,一颦一笑,无不动人。至于另一个名唤甄丽的,因文姝的同桌关系,商弘羊爱屋及乌,也觉颇为亲切。
之前商弘羊于这正屋里,随大家一同读书,只觉文姝从前门进出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的瞟自己一眼,然后回过头去,晕生双颊。只当对方也有此意。心中每每想起,都是心神欲醉。但也仅止于此,再无其他更亲密的举动。
最近半年,先生频频给商弘羊开小灶,于后院读点别的。吃完小灶后,商弘羊总是不忘回到自己的座位,不为别的,只为多看文姝一眼。